第413章 再見離別


  初五晚上,離別的氣氛已經在屋裡鋪開了。

  二大媽把該帶的、不該帶的全往帆布包里塞:棉襪子、棉手套、辣椒醬、炸醬、醃蘿蔔條。罐子裝不下就拿舊報紙裹著,報紙裹不住就拿布包,布包裝不下又找了個舊點心盒。

  」娘,學校什麼都有,真不用帶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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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學校那是公家的東西,這是娘的心意。花生補腦子,你天天動腦子,得多吃。」二大媽把一包炒花生硬塞進包里,又摸出一袋核桃仁,也是她大半個月前就炒好了藏起來的,連劉光天劉光福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劉光天剛好進來倒水,看見那袋核桃仁愣了一下:」娘,你不是說咱家沒核桃了嗎?」

  二大媽頭也不回:」有你跟你弟什麼事?這是給你哥的!出去出去,別在這兒踩我腳。」

  劉光天縮了縮脖子退了出去,臉上那個表情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劉海中坐炕邊抽菸,一根接一根。

  他不像二大媽那樣念叨,可說出來的話比念叨還沉。

  」別操心家裡,你走你的路,走得越遠越好。爹娘幫不了你多少,可也不會拖你後腿。」

  劉光奇坐到他旁邊,給他點了一根煙。

  初六一早,天還沒亮透。

  劉光奇起了床,把帆布包最後檢查一遍的時候摸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不是二大媽塞的。

  掏出來一看,是塊手帕。白色的棉布,邊角上手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針腳不太齊,有幾針歪了,有幾針密了,看得出繡的人手生,但繡得很認真。

  何雨水。

  頓時知道她的心意.

  細想了一下她的情況,感覺也算合適,長得不差,有文化、有主見,她是全院最清醒的年輕人之一,不隨波逐流,能獨立思考.手段也不錯。

  家庭條件一般卻能打理得井井有條,有實際生活能力,自己需要把大部分時間花在研究上,也確實需要有人在生活細節上照應,何雨水冷靜理性,不會因為自己長期泡實驗室就鬧情緒。

  她是正經人家的姑娘,清清白白,沒有任何負面名聲,娶她也不會被院裡人嚼舌根,反而顯得自己「不忘本」「照顧鄰里」,在現在的體制內環境中,簡單的家庭背景也是加分項,她不會拖後腿、不會添亂,這在年代是難得的品質.

  最主要的是知根知底,在未來複雜的情況下,在外面隨便娶個條件好的,可能都有暴雷的危險,或許她不是最好的,但可能是當下最適合的,或許等她考上大學,或者高中畢業,可以和母親說一下。

  他把手帕疊好揣進上衣口袋裡。

  院門口,二大媽已經在抹眼淚了。

  劉海中站在旁邊兩隻手垂著,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劉光天劉光福站在門框兩邊,眼圈紅著,嘴抿得緊緊的。

  二大媽拉著劉光奇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回去好好干,別惦記家裡。想吃啥找人和我說一聲,娘托人給你捎去。」

  劉光福在旁邊怯生生地插了一句:」哥,你路上小心。」

  二大媽轉過頭就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你哥不用你操心。」

  劉光福縮了回去。劉光天伸手拽了拽弟弟的袖子,兩個半大小子就那麼默默站著,看著大哥被爹娘簇擁在中間。劉光奇的目光越過二大媽的肩膀,朝他倆微微點了點頭。劉光天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裡的東西憋回去了。

  何雨柱來了,身後跟著何雨水。

  」走了啊光奇,下回回來提前說,我給你接風洗塵。」何雨柱照舊拍了拍他肩膀。

  何雨水站著沒動,手揣在棉襖兜里,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睛藏不住。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劉光奇,跟要把這個畫面刻進腦子裡似的。

  」雨水。」

  她往前邁了一步。

  」好好複習,祝你考上大學。」

  何雨水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使勁點了點頭。手指在兜里攥成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兩聲低沉的喇叭響。

  沉悶的動靜在窄巷子裡來回撞,幾個鄰居停下手裡的活,往巷口張望。

  接著,一輛軍綠色的嘎斯69從拐角轉了進來。

  車頭濺了半截泥點子,漆皮在晨光里泛著啞光,發動機突突突地悶響,把巷子裡的狗都嚇得不敢叫了。

  車子不偏不倚,正停在95號院門口。

  閻埠貴正蹲在自家門口漱口,一口水差點嗆嗓子眼裡。

  他扶著門框站起來,眼鏡片上還沾著水珠子:」這……這誰的吉普車?停咱們院門口了?」

  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子從屋裡踱出來,看了一眼那輛吉普,又看了一眼劉光奇,眉頭皺了起來,沒說話。

  王大爺拄著拐杖從隔壁院子探出半個身子,渾濁的眼睛盯著那輛軍綠色吉普看了老半天:」這是來接人的?哪家的大領導來了?」

  老張家兒子從門縫裡鑽出來,拽著他娘袖子嚷嚷:」娘你快看!吉普車!停在咱們院門口了!」

  院子裡一下子聚了十幾號人,七嘴八舌地猜。

  有人說是街道辦來檢查的,有人說是部隊上的人路過,還有人探頭探腦往駕駛室里瞅,想看看裡頭坐的到底是哪路人物。

  駕駛室的門開了。

  老馬從車上跳下來,穿著一身利利索索的公家制服,腳上一雙解放鞋,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部隊出來的。

  他繞過車頭,徑直走到劉光奇跟前,雙手接過帆布包。

  」劉工,我來吧。」

  整個院子一下子安靜了。

  閻埠貴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他一把按住,嘴唇直哆嗦:」接……接光奇的?」

  易中海手裡的搪瓷缸子懸在了半空,茶都涼透了也沒顧上喝。

  他眯著眼看看老馬,又看看劉光奇,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三個字:」了不得。」

  王大爺拄著拐杖往前邁了兩步,上上下下把老馬打量了個遍,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乖乖,還真有司機啊……不是,這是公家配的車?光奇這才多大?」

  這話一落地,院子裡跟涼水潑進了油鍋。

  老張家媳婦手裡的針線活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溜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光顧著伸脖子往吉普車那邊看。

  老李家婆娘湊到水池子邊跟旁邊的人咬耳朵:」我滴個老天,有專車還有司機,這得是什麼級別?咱們胡同連街道辦主任都是蹬自行車的!」

  賈張氏擠在人群最外圈,手裡攥著圍裙角,眼珠子死死盯著那輛吉普車。

  她嘴唇翕動了兩下,嘴裡嘟囔了句什麼,誰也沒聽清。

  她的腳釘在原地一步也沒挪,臉上那個表情說不清是酸還是驚。

  許大茂抱著胳膊杵在廊柱旁邊,喉結上下滾了一輪。

  他嘴唇撇了撇,想找句酸話說,可張了半天嘴愣是沒蹦出一個字。

  閻解成站在他爹旁邊,眼睛直勾勾盯著老馬替劉光奇拉開車門的動作,忽然轉頭沖閻埠貴說:」爹,光奇這是大領導待遇了吧?」

  閻埠貴這回連算盤珠子都不撥了,光顧著點頭:」大領導,絕對是大領導。你爹我在學校幹了大半輩子,也沒坐過一回這樣的車。」

  劉海中也被驚訝住了,他從兜里掏出菸捲叼上,手抖了兩下才劃著名火柴。他使勁嘬了一口,然後走了過去:」你好你好,辛苦了啊,一大早跑一趟!」

  」應該的,劉工的事就是我們車隊的事。」老馬把帆布包放進后座,回身朝劉海中點了點頭。

  劉海中掃了一圈滿院子的人,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看見沒?這是我兒子的車,我兒子的司機。

  」光奇,上車吧。」劉海中說話的音量比平時高了半截,字正腔圓,剛好夠全院人聽清楚。

  劉光奇彎腰上了車。老馬替他關上車門,小跑著繞回駕駛座。

  」乖乖,還有司機給開車門……」不知道誰在後頭小聲說了一句。

  劉海中聽見了,嘴角抽了兩下,使勁往下壓都沒壓住。

  車子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在清冷的空氣里散開。

  劉光奇從後視鏡里看見院門口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劉海中、二大媽、劉光天、劉光福、何雨柱、何雨水、易中海、閻埠貴、閻解成、閻解放、許大茂、賈張氏,連隔壁院子的人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二大媽在擦眼淚,劉光天舉著手拼命揮,劉光福踮著腳尖往前擠,被劉海中回頭瞪了一眼,兩個小子把手放下了,但眼睛還死死追著車屁股。

  何雨水站在人群最後面,手從兜里掏出來了,舉到半空,又慢慢放下。

  有個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被風颳了過來:」你說光奇現在到底是啥級別,是不是大領導了呀??」她男人搖了搖頭,眼睛沒離開那輛遠去的吉普車:」反正咱們這輩子是甭想了。」

  車子拐出巷子口。

  晨霧還沒散盡,南鑼鼓巷在霧裡越來越模糊,那些揮著的手、紅著的眼圈、踮起的腳尖和壓低了卻還是忍不住冒出來的驚嘆,最後全縮成鏡子裡一個晃動的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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