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青年科學家劉光奇
終於,四月底的一天下午,紅頭文件到了。
₴₮Ø55.₵Ø₥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顧主任親自送到實驗室來的。
文件很薄,就兩張紙,可那兩張紙的分量,劉光奇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頭都感覺到了。
第一張是部委的任命:劉光奇同志行政級別由正科級晉升為副處級,列入國家幹部序列,自一九六二年五月一日起執行。
第二張是工資調整表:基本津貼調整至一百三十五元,各項補貼、津貼合計一百七十三元,月工資總額三百零八元整。
不清楚各項補貼可以補貼到什麼時候。
三百零八塊。擱在六二年,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是三四十塊上下,一個大學講師六七十塊,他一個人頂五六個。劉光奇把數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嘴上沒說什麼,但旁邊馮曉光眼尖,湊過來瞄了一眼,當場就愣了。
」光奇,你這是……副處?」
」嗯。」
」乖乖,」馮曉光搓著手,」這麼年輕的副處級,咱們清華園裡頭怕是找不出第二個了。」
劉光奇心裡清楚,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是那三家工廠數據往回傳的日子趕巧了,正好趕上部委要向上匯報工作進展的窗口期。
無刷電機的效率,悠長的壽命和穩定的狀態,震動的不只是輕工業部,這是把國內動力拔高到不屬於它的位置,國外都還在使用有刷電機,國內已經到無刷電機了,還是在美蘇技術封鎖的國情下,可以說是振奮人心。
級別一升,後面的事就跟多米諾骨牌似的,嘩啦啦地倒過來。
先是住房。學校來人了,帶著劉光奇去看了專家樓三層的一套新房。
五十八平方,兩居室,臥室朝南,客廳朝北,南北通透,打開窗子風呼呼地灌進來,滿屋子都是銀杏葉的味道。
熱水器是新裝的,水龍頭一擰就有熱水,這在六十年代的北京算得上是奢侈配置了。
家具從床到櫃到桌到椅一應俱全,連檯燈都配好了,旁邊還多擱了一台收音機和一台嶄新的電風扇。
」這是學校給副處級幹部的標配。」帶他看房的後勤處幹部語氣平常,可眼神裡頭那股子羨慕藏不住,他自己在這學校幹了十五年,還住著筒子樓呢。
老潘的事也有了著落。
他原本是後勤臨時派來幫忙的,這次一併解決了編制問題,轉為清華正式在編的後勤服務人員。
老潘拿到那張編制表的時候,手抖了好幾下,鋼筆在紙上擱了兩次才把名字簽上去。他抬起頭看劉光奇,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劉光奇擺了擺手。
他知道老潘家裡困難,老婆長年吃藥,三個孩子都在上學,編制轉正意味著看病能報銷、退休有保障,不光是飯碗穩了,是一家人都有了著落。
團隊擴編的事也批下來了。
從原來的二十個人擴到四十人,給了自主招聘本科畢業生的指標。
這意味著不用再等人事處統一分配,看中了誰可以直接要。
林子川被正式任命為研發室副主任,成了劉光奇的副手。馮曉光和張志剛也辦了手續,從借調轉成了清華的正式編制。
消息傳出去沒幾天,就有人托關係遞話想來劉光奇這兒。
四十人的編制,經費充足,項目前沿又有上級重視,擱在清華園裡頭也算是一塊金字招牌了。
劉光奇讓孫慧芳把詢問的人名和專業都記下來慢慢篩,不著急,人選對了事半功倍,選錯了就是給自己添堵。
輕工業部也傳來了消息,換了無刷電機的一些家店在國外競爭力很不錯,換了很多外匯,特別是電風扇讓輕工業部吃了一波肥的,外匯暴漲。
也是五月里的一天,校醫院把原先那個高幹病房登記卡收回去了,換了一張正式的高幹醫療證。
證件是紅色的塑料皮,燙金小字,翻開是兩排鉛印的條款,報銷範圍覆蓋全部藥品,優先級別等同正教授。
這天下午劉光奇回到宿舍,坐到書桌前,翻出信紙和鋼筆,給何雨水寫信。
窗外的銀杏葉子沙沙地響,下午的太陽把樹影子投在信紙上,一晃一晃的。
」雨水:
上次寄的卷子做完了嗎?我又找了些複習資料,隨信寄去。有一本《高中數學習題集》不錯,是我從數學系一個老教授那兒借來翻印的,裡面的題有一定難度,但含金量很高,你慢慢啃,不懂的記下來寫信問我。
另外:畢業時我去接你。」
他的筆頓了一頓,把」接你」兩個字看了片刻,沒改,繼續往下寫。
」好好準備,別背太重的包袱。考得上考不上都沒有問題的。」
信寫完了,他把信紙折成三折,裝進牛皮紙信封,又把那本翻印的《數學習題集》連同新找的物理和化學卷子一塊兒裹進油紙里,用繩子紮好。繩結打得很緊,勒出了一道深印子。
他把信放在桌上,走到窗口站了會兒。外頭那兩棵銀杏樹長得正好,樹冠跟樹冠挨在一起,分不清哪片葉子是哪棵樹的。
信寄出去之後的第四天,中央新聞紀錄片廠的人來了。
來的是一個攝製組,一共六個人。
導演姓趙,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說話帶著北京土腔,嗓門大得能震玻璃。
他進門頭一句話就把實驗室所有人都逗樂了:」乖乖,這就是無刷電機的窩啊?我還以為得是個大工廠呢,就這麼一層樓?」
」夠用了。」劉光奇說。
」成,那就這兒拍。」
他們在清華拍了四天。
頭一天拍黑板,劉光奇站在黑板前推導公式,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走,從電磁感應定律推到轉子運動方程,一行一行往下摞,寫的都是不涉及機密的。
趙導演讓人把燈光打得很亮,黑板上的粉筆灰在光柱里飄成一片金色的霧。
拍到一半趙導演喊了卡,說粉筆聲收得不夠脆,讓音響師把話筒擱到黑板框上再拍一遍。
第二天拍車間。
劉光奇蹲在電機樣機前頭調試控制板,手裡拿著萬用表和螺絲刀,馮曉光在旁邊遞工具,陳國安在車床上加工轉子。
趙導演對這個場景特別滿意,讓攝像師從三個角度拍了半個多鐘頭,最後選了一個低機位,從下往上仰拍劉光奇調試電機的側臉,背景是車床上濺出來的一串火星子。
」這畫面好,有力量感。」趙導演蹲在監視器前頭,叼著菸捲連嘬了好幾口。
第三天拍銀杏樹。
不是刻意擺拍的。
劉光奇跟林子川、馮曉光、張志剛四個人從實驗室出來,沿著專家樓前的小路慢慢走,邊走邊討論伺服電機後頭的路怎麼走。
趙導演在遠處架了台攝影機,遠遠地拍了這組鏡頭,沒用燈光,沒喊停,就那麼讓他們走著聊著。
傍晚的光從西邊斜打過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銀杏樹的影子也拉得老長,人和樹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第四天是補拍和採訪。
趙導演讓劉光奇坐在實驗室的窗前,對著鏡頭說幾句話。
劉光奇想了想,說:」我不覺得自己有多厲害。我只是趕上了個好的時代,一個肯讓年輕人幹活、肯讓技術說話的時代。」
趙導演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這段不剪,原話留著。」
片子收工那天,趙導演跟劉光奇握了握手,說片名叫《青年科學家劉光奇》,旁白第一句他已經在腦子裡想好了——」這是一個屬於技術革新者的年代。」
劉光奇送走了攝製組,在實驗室門口站了會兒。
天已經暗下來了,校園裡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鋪在梧桐葉子上,像鍍了一層薄銅。
他轉身回了實驗室,關上門。
他把記錄本翻開,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
」伺服閉環成功,矽管替代完成,明天開始推進數控系統原型設計。」
鋼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半秒,留下個芝麻大的墨點。
然後他合上本子,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