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悶頭研究


  四月頭上那幾天,劉光奇桌上的電話就沒消停過。

  頭一個打來的是天津。

  電話那頭是個操著天津口音的大嗓門,說他那紡織廠的細紗機換上無刷電機跑了兩個月,效率愣是往上躥了十五個點。

  劉光奇握著話筒聽那人嚷了半天,最後問了一句:故障呢?那人頓了一下,好像才想起來這茬——」嘛故障?沒故障啊,轉得比老電機穩當多了。」

  電話撂下沒倆鐘頭,上海的長途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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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是工具機廠的總工,語氣比天津那位沉穩不少,可話里的意思差不多。

  主軸壽命測試數據出來了,原來有刷電機帶動的磨床主軸,半年就得換一次軸承,換上無刷以後連續運轉四個月,拆開一看磨損量還不到原來的五分之一。」按這個趨勢,用個三五年不成問題。」

  劉光奇把這兩個電話的內容記在一個牛皮紙封面的本子上。

  字還沒寫完,瀋陽那邊的信也到了。

  不是電話,是掛號信,厚厚一沓,拆開來全是數據表格。

  瀋陽郊區一個水泵站,三台水泵全換了無刷電機,電費帳單一對比,少了將近三成。

  三份數據匯總到一起,劉光奇自己又算了幾個數。故障率不到有刷電機的十分之一。

  節能效果,按三處的平均值算,大概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之間。他把這幾行數字工工整整抄在一張白紙上,折好,揣進中山裝口袋裡。

  等待的時間倒也沒閒著。

  林子川那邊伺服電機的活兒正到了要緊處。

  伺服電機跟無刷電機看著是一家子,骨子裡是兩碼事。

  無刷電機講究的是轉得久、轉得省,伺服電機講究的是轉得准。

  讓它轉一度就是一度,讓它停半秒就是半秒。

  這個精度要求擱在機械加工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刀尖跟工件之間的位置誤差不能超過一根頭髮絲的粗細。

  林子川為這個事已經熬了一個多月。

  他帶了兩名青年教師在測試樓那間隔音房裡頭,對著那台西德進口的測功機反覆地調。

  位置傳感器換了好幾茬:光電的精度夠但灰塵一多就失靈,磁電的抗造但信號弱,最後折中用了旋轉變壓器配上一套自己繞的線圈。

  控制算法更頭疼,閉環反饋說起來簡單,可六十年代的電子元件響應速度跟不上,反饋信號滯後個零點幾秒,電機就開始抖,越抖越厲害,跟發了瘧疾似的。

  四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大概十點多了,劉光奇剛從辦公室出來準備回宿舍,路過測試樓的時候看見二樓燈還亮著。他上了樓,推開門,林子川正蹲在地上拿萬用表一根線一根線地測。

  」林哥,還不回去?」

  林子川抬起頭,眼鏡片上糊了一層灰,拿袖子擦了擦反而更花了。

  他沒回答劉光奇的話,反而說了一句:」我覺得差不多了。」

  」什麼差不多了?」

  林子川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下,他也不在意,走到控制台前面摁了個按鈕。

  伺服電機嗡了一聲,轉子緩緩轉起來,轉到一個預設的角度,停住了。

  劉光奇湊過去看角度指示盤。指針穩穩噹噹指著那個刻度,紋絲不動。

  」再試一次。」林子川又按了一下,電機轉回零點,再按,又轉回去。

  來來回回試了十來次,每次停在同一個位置,誤差不超過一個小格。換到千分尺上去量,也就零點一毫米左右。

  」成了?」

  」成了。」林子川說著,聲音還是那樣,有點結巴,但眼睛亮得嚇人。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這回擦乾淨了,鏡片後面的眼珠子布滿血絲,可嘴角是翹起來的。」閉、閉環控制,零、零點一毫米。」

  劉光奇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不聲不響、說話結巴、干起活來不要命的人,用兩個月的時間啃下了一塊硬骨頭。

  零點一毫米看起來沒什麼了不起的,可它是伺服系統從零到一的那一步。有了這一步,後面數控系統的路就算開了個頭。

  」明天加菜,我請客。」劉光奇說。

  林子川把萬用表收進工具箱裡,難得地笑了一下:」那、那我要吃肉。」

  林子川這邊剛有點眉目,馮曉光那邊也沒閒著。

  馮曉光幹的事說起來就四個字,矽整流器。

  劉光奇之前在三月份那場會上就說過:鍺管不行那就上矽。

  問題是國產矽二極體剛起步,性能咋樣沒人試過。

  馮曉光自告奮勇攬了這個活。

  他從北京電子管廠弄來了兩批國產矽整流二極體,個頭比鍺管大了一圈,裝在控制板上看著有點笨,可通電一測,數據讓所有人心裡咯噔了一下。

  發熱量降了將近四成。四成什麼概念?原來控制板跑滿功率的時候,散熱片燙得能煎雞蛋,現在手放上去頂多覺得溫熱。不光發熱少了,反向耐壓也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原來鍺管撐不住的高壓脈衝,矽管輕鬆接住了。

  」可靠性呢?」劉光奇問。

  」跑了三天三夜沒停過。」馮曉光指著那台正在做老化測試的樣機,控制板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節奏穩穩噹噹,跟心跳似的。」中間故意斷了兩次電,重新上電就恢復正常,鍺管那會兒斷一次電燒一次管。」

  馮曉光說著拿螺絲刀敲了敲控制板外殼,眼裡頭那個得意勁兒壓都壓不住。

  他這人跟林子川不一樣,林哥悶頭幹活不愛說話,馮曉光干成了事就繞著實驗室溜達,見誰跟誰嘚瑟兩句。

  可這會兒誰都覺得他該嘚瑟,矽管替掉鍺管,等於把無刷電機身上最大的一塊短板給補上了。後面量產的時候,成本能降一大截,故障率還能再往下壓。

  這就是四月下旬的光景。

  事情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劉光奇每天從早到晚泡在實驗室,有時候連飯都忘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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