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幾年的積累
三封信擺在桌上,劉光奇盯著看了很久。
上海、瀋陽、哈爾濱,從南往北,從沿海到東北重工基地,三個點連起來,差不多把中國工業的骨架描了大半個。這三個廠不是自己找上門的,是部委和計委在背後協調的,先把龍頭廠的技術骨幹培訓到位,讓他們回去當種子,一個帶十個,十個帶一百個。
」培訓倒是好辦。」劉光奇找顧主任商量,」可樣機資料,咱們自己就這麼一台,讓他們拿回去仿製,咱們往後用啥?」
」這個你不用操心,計委那邊已經啟動了配套生產計劃。伺服電機、滾珠絲槓、矽整流器,這三樣都安排了定點廠,優先給你供樣機零部件。
等你把組裝工藝定下來,年內可以出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最後做到小批量。」
」計委那邊早就想到這一層了?」
」你以為上頭不比你急。」顧主任笑了一聲,」從頭到尾每一步都在計劃表里,你是搞技術的,技術之外的事不用太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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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委的人來得比預想的還快,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幹部,姓彭,戴一副啤酒瓶底厚的黑框眼鏡,說話帶著四川口音,語速快得很,一串一串往外蹦。
」劉主任你好,我是計委的,這是專項撥款批文,這是物資調撥清單,這是定點配套廠的排產計劃表,你先看撥款這塊。」
劉光奇低頭一看,撥款數目寫著:叄拾萬元整。三十萬擱在六三年是什麼概念,一個普通工人月工資三四十塊,一年不到五百塊,三十萬等於六百個工人一整年的工資。
清華全校一年的教育經費攏共才多少,加起來有沒有這個數還兩說。
他還沒開口,小彭又抽出第二張紙。
」物資調撥清單,你仔細過目。高純度矽材料年度配額一千五百公斤,由錦州半導體材料廠直供。
精密滾珠絲槓C級精度以上年度配額一百套,哈爾濱量具刃具廠和上海工具機廠分擔。
光學玻璃一級品年度配額五百公斤,成都光學玻璃廠直供。
稀有合金鋼坯由鞍鋼和撫順特鋼各擔一部分。
高純度銅鋁錠、絕緣漆、特種軸承、精密量具,這些走常規物資通道按月撥付。
石油部那邊協調了一部分高級潤滑油,專門給精密工具機導軌和主軸用,量不大夠你使。
電子物資這塊,高精度示波器兩台、信號發生器六台、頻譜分析儀一台,全是進口貨,下個月到港。」
劉光奇聽完這串清單,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些東西裡頭有好幾樣,知道國外有,可從來沒敢想自己能拿到手。
高純度矽材料一年一千五百公斤,擱幾年前全國一年的矽材料產量才多少?精密滾珠絲槓C級精度一百套,好些工具機廠想弄一套都得排半年隊。
光學玻璃更是稀罕物,國內幾家光學廠一年就產那麼多,大頭全供了軍工,剩下一丁點兒民用單位搶破頭。
現在這些稀缺物資一次性全撥給了他。
小彭見他半天不吭聲,又補了一句:」劉主任你要是覺得哪個品類不夠用,或者清單上落了什麼,現在就說,我回去馬上補報。計委的要求就一條,不缺數控團隊任何一樣東西。」
」夠了,真的夠了。」劉光奇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點發悶,清了清嗓子才接上,」這些夠用了。」
小彭點點頭,把材料歸攏好,又從公文包最底層摸出一張蓋了紅章的表格。
」這是由計委劃撥的工資調整審批表。
研究中心人員月薪在標準檔位基礎上上浮兩檔,每人每月額外補貼五斤細糧票、三斤豬肉票、兩張工業券。糧油副食供應走高幹標準。」
」高幹標準?」
」對,國家計委特批的。你劉主任本人按正處級高幹待遇,各項補貼津貼按最高檔走。簽字吧。」
劉光奇簽下名字的時候,聽見小彭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全北京享受高幹標準的科研人員攏共不超過三十個,你是最年輕的。」
小彭走了以後,劉光奇一個人坐在桌前把物資清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高純度矽、精密絲槓、光學玻璃、稀有合金,每一樣都是硬通貨,每一樣在這個年代都珍貴得要命。
國家把這些東西撥給他,信的不只他這個人,信的是他手裡的技術。
他忽然想起剛剛來這邊的時候,還在中專時候的事。
為了湊爐具改良的材料,滿學校翻廢品站、找建材堆,石灰石是工地邊上撿的,黏土是操場邊挖的,鐵網是廢品站廢舊五金里扒出來的。那時候多寒酸,什麼都沒有。
現在國家把最好的東西捧到他面前,讓他放手去干。
三年不到,從撿破爛到調撥全國物資,三年不到。
這天夜裡,劉光奇難得沒在實驗室熬到凌晨。
他早早回了專家樓宿舍,推開門屋裡黑著,他沒開大燈,擰亮了書桌上的小檯燈。
然後把抽屜一個一個拉開。
左邊最上頭的抽屜,拉開來,裡頭塞滿了牛皮紙信封,銀行的工資存單一筆一筆夾在裡頭。
他把存單全掏出來攤在桌面上,一張一張捋平了點數,點完又點兩遍。
右邊那層抽屜一拉開,嘩啦啦的,全是票證。粗糧票、細糧票、食用油票、豬肉票、工業券、布票、白糖票、雞蛋票、冬季煤票、煙票、牛奶票、茶葉票,花花綠綠堆了一抽屜。有的用橡皮筋扎著,有的用報紙裹著,有的是隨手扔進去的,亂七八糟塞成一團。他把票證一股腦全倒出來,嘩啦啦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
他平時吃的也不錯,也用來還多票據,但是待遇太好了,還留下來了很多錢和票據。
開始分門別類地清點。
粗糧票一沓,數了數,二百八十斤。這玩意兒不值幾個錢,可在六三年是保底的口糧,一斤粗糧票在自由市場上能換到不少實惠。
細糧票少一點,九十斤,白面大米是緊俏貨,平常人家捨不得吃,逢年過節才往外拿。
食用油票十八斤,擱一般人家一年都吃不完,有些家庭一個月才領半斤油,炒菜跟滴眼藥水似的。
豬肉票二十五斤,更是稀罕物,好多人家一年到頭見不了幾回葷腥。工業券六十一張,換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的硬通貨。布票七十尺,夠做十幾身新衣裳。
白糖票二十斤,那年頭糖金貴得很,好多產婦都領不到幾斤。
雞蛋票二十五張。冬季煤票一千六百斤,夠燒兩個冬天。煙票二十條。牛奶票十二斤。茶葉四斤。
茶葉四斤。劉光奇掂了掂那一小沓茶葉票,忍不住笑了一下。
整個四合院,大概除了何雨柱能從食堂順點茶葉末子泡茶,誰家還拿得出四斤茶葉票?這玩意兒是純粹的高幹待遇,普通工人連茶葉票長啥樣都沒見過。
他把票證按品類摞整齊了,一沓一沓碼在桌上。然後拉開第三個抽屜,裡頭是現金。
九千二百元。
九千二百塊擱在六三年的北京,一個普通工人月工資三四十塊,一年撐死四五百,九千二百差不多是一個工人二十年的全部收入。
他清點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手指頭捻著那沓厚厚的大團結,鈔票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聽著踏實。
現金加票證,攢下來的家底夠普通人家用上好幾年。
國家對於有技術的人待遇還是很不錯的,不說什麼大富大貴,至少可以拍著胸脯說,從今往後再也不用為柴米油鹽操心了。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搞科研最忌的就是分心,這個月肉票夠不夠冬天煤怎麼省著燒,這些雞零狗碎的破事不該占一個科研人員的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