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夜色
他把票證重新紮好,用舊報紙裹起來放回抽屜。
現金留了五百塊當零花,剩下的整整齊齊碼進一個鐵皮盒子,鎖進衣櫃最裡層。
關上抽屜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檯燈的光圈照在桌上,抽屜縫裡還透出票證花花綠綠的邊角。
踏實。真他媽踏實。
可踏實歸踏實,還有一樁事擱在心裡放不下。
何雨水。
賈東旭死了以後,劉光奇雖沒親自回四合院,但劉光天隔三岔五跑來跟他講院裡的動靜。
秦淮茹頂替進了車間,但因為現在懷孕,所有沒有上工,拿著最低補貼,賈張氏天天在院子裡嚎窮賣慘,易中海暗地裡一個勁撮合何雨柱跟秦淮茹。
何雨柱那個人劉光奇太了解了,心軟嘴硬,經不住秦淮茹掉兩滴眼淚。
再過一陣子,他的食堂飯盒、他每月工資,全得一口一口餵進賈家那幾張嗷嗷待哺的嘴裡。
何雨柱的錢袋子一旦被秦淮茹攥住了,何雨水在家裡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姑娘家住的屋子吃的飯穿的衣裳,樣樣都繞不開錢。
何雨水還在師範學院念書,一個學生國家給的補助是一個月十二塊,肯定不夠,吃穿全靠何雨柱供著,何雨柱要是被掏空了,她的學費書本費伙食費哪一樣能指望上?
劉光奇想到這個,眉頭就擰了起來。
他到底是把何雨水當成了自己未來的媳婦兒,不能眼看著她為錢發愁。
他可以不管賈家怎麼鬧易中海怎麼算計何雨柱怎麼犯傻,可何雨水的事他不能不管。
他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翻出一個帆布包。
先從抽屜里抽出兩百塊錢。
兩百塊,比何雨柱四個月的工資還多。
又抽出五十斤粗糧票、五十斤細糧票,讓她在學校食堂能吃上飽飯。
再拿出三張肥皂票、三張豬肉票,肥皂這東西不起眼,可離了它衣服洗不了澡也洗不了,豬肉票更是實在,在學校食堂想沾點葷腥全靠它。
他把錢和票證碼整齊了,擱在一層粗布里包好,塞進帆布包最底下,上頭壓了幾本從圖書館翻印的數學參考資料和幾封信紙。帆布包打了三個結,繩結勒得死緊,在糙帆布上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這是給何雨水的底牌,給她最艱難的時候用的。
第二天一早,他託了學校後勤一個常往城裡跑的老秦把包裹捎到師範學院去,囑咐一定要當面交給何雨水。
」劉主任你放一百個心,這個包裹我抱在懷裡頭都不帶撒手的。」
何雨水收到包裹是當天下午。
她剛從圖書館出來,懷裡抱著一摞借來的書,宿管阿姨叫住她說有人捎東西來了。
她接了帆布包,沉甸甸的。回到宿舍關上門,拆開繩結,掀開上頭那幾本數學資料。
然後她看見了那一沓錢和票證。
兩百塊現金,五十斤粗糧票,五十斤細糧票,三張肥皂票,三張豬肉票。
她盯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錢和票證愣了老半天。
手指頭捻著鈔票的邊緣,摸了摸票證上蓋的紅章,又摸了摸那幾本翻印的數學資料。
資料封面是他工工整整的字跡:雨水用功,只有四個字,不多。
她把東西擺在枕頭上一遍一遍地看,看到第三遍的時候眼眶紅了。
從她記事起,夫妻走好,除了大哥何雨住,沒有第二個人對她這麼好過。
可何雨柱對她好是有分寸的,兄妹之間管吃管住管上學就夠了。
劉光奇對她好沒有分寸,兩百塊錢加那一大摞票證,擱在任何人家都是一筆要反覆掂量的開銷,他就這麼托人捎過來了,招呼都沒打。
她沒有哭出聲來。
坐到書桌前翻開一本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去看看他,現在就去。
她站起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攏了攏頭髮,抱著帆布包出了門。
宿舍樓下阿姨叫住她:」這天都快黑了往哪去啊姑娘。」
」我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
從師範學院到清華園,公交坐了一個多小時。
車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暗藍,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車窗外刷刷往後掠。
到清華西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門衛攔住她,她說找劉光奇,門衛打了電話上去,放下電話態度立馬變了:」劉主任在專家樓三層三零三,往前走右拐看見銀杏樹就到了。」
何雨水順著門衛指的路走過去。
清華園夜裡很安靜,路燈把銀杏樹的影子鋪了一地,她走得飛快,鞋跟在石板路上噠噠地響。
上了樓走到三零三門口,停下來喘了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裡頭傳來他的聲音:」哪位?」
」光奇哥,是我,雨水。」
頓了兩秒,腳步聲由遠及近,門開了。
劉光奇站在門口,還穿著白天那件藍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攥著鋼筆。
看見何雨水他愣了一瞬,還沒來得及開口,何雨水整個人就撲進了他懷裡。
力氣大得很,像在外頭冷久了往回扎。
她沒哭,也沒說那些感謝的話,就那麼死死摟著他,臉埋在他胸口,一動不動。
劉光奇愣了片刻,伸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背。
他感覺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顫.
」大晚上的你怎麼一個人跑過來了。」
」我就想看看你,看完我就踏實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含糊不清,可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楚。
他把她帶進屋裡關上門。
檯燈亮著,桌上的筆記本攤開著,鋼筆擱在旁邊,墨還沒幹。
窗外的銀杏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何雨水從帆布包里把那些錢和票證拿出來放在桌上。
」太多了,我花不著這麼多錢的。」
」收著。你哥那邊往後怕是顧不上你了,情況你應該有預料。你在學校念書呢,沒錢怎麼過。」
何雨水停了一下。
她很聰明,四合院的分院氛圍他知道的,
以前秦淮茹雖然也精明,到底是有男人撐著腰,多少有點矜持。
現在不一樣了,一個人拖著三個孩子,婆婆還天天逼她,日子過不下去了,氣就沒了,學會了算計,學會了利用人心。
她哥傻柱,可能就是那個被算計的。
」你給我的這些,你自己夠花不。」
」夠花,你來看看。」
劉光奇拉開抽屜給她看。何雨水瞅著裡頭花花綠綠堆得滿滿當當的票證,怔了好半天,然後噗嗤笑了一聲。
」你這是攢了多少家底啊。」
」攢了三年,以後還攢。往後咱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那個」咱」字讓何雨水耳朵根子燒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頭絞在一塊,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光奇哥,你往後不用幫我,我有手有腳讀完了書就能掙錢,不會拖累你的。」
」你說什麼呢,你不是外人,說不上拖累不拖累。」
何雨水抬起頭看著他。
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很亮,裡頭有種篤定的東西,是把什麼事都盤算好了才說的那種。
她忽然就什麼都不想說了,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把她拉近了。
那個吻落下來的時候何雨水覺得心跳停了一拍,然後砰砰往回跳,跳得比任何時候都猛。
燈光昏昏黃黃的,鋪在兩個挨在一起的影子上。
窗外風停了,銀杏枝丫也不敲窗了。
遠處的清華園沉在早春的夜裡,只有專家樓三層那扇窗戶還透著光。
過了很久,檯燈滅了。
月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細細的白。
她枕著他的胳膊,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光奇哥,我從今往後就是你的人了。你忙你的,我等你。」
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窗外正月十四的月亮掛在天上,又圓又亮,把底下的清華園照得亮亮堂堂的。
明早太陽升起來一切都要變了,不光是這台機器的事。
這國家要變了,他也要變了。
可今晚,只是一個男人摟著他的女人,在月光底下安安穩穩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