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和何雨水的日常
劉光奇把何雨水從被窩裡撈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還迷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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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裹到下巴頦底下,頭髮散了一枕頭,眼睛死活睜不開,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說再躺五分鐘,就五分鐘。
劉光奇坐在床沿上,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頭髮撥到耳朵後頭,沒催她。
窗外頭那兩棵銀杏樹剛抽了新葉子,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嘩啦啦響,襯得屋裡格外安靜。
過了好一陣子,何雨水才勉強把眼皮撐開一條縫。
她試著翻身坐起來,腰剛離開床面就軟下去了,跟被人抽了骨頭似的,噗地又倒回枕頭上。
她拿被子蒙住臉,悶聲悶氣地冒出一句。
「都怪你,我腿軟得跟麵條一樣。」
「麵條還能下鍋煮煮,你這連鍋都下不去。」
何雨水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腳踹他,力道輕得跟貓拍了一下差不多。
劉光奇笑著站起來,走到柜子邊上翻出她的襪子。
淺灰色的棉襪,洗了好幾水,邊角起了點毛球。
他蹲到床邊,把她一隻腳從被子裡撈出來。
晨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她臉上鋪了一層淡金色。
何雨水眯著眼看他,嘴角一點點翹起來,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不放,就那麼盯著他看,也不說話。
劉光奇被她看得有點繃不住了,拿手指頭彈了一下她腦門。
「傻笑什麼,再不起來早飯就涼透了。」
「早飯涼了可以熱,你蹲這兒讓我多看會兒。」
兩個人在晨光裡頭對著傻笑,誰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
窗戶外頭,銀杏葉子還在嘩嘩地響,有幾隻麻雀從枝頭彈起來,撲稜稜飛遠了。
禮拜六下午,劉光奇說要帶何雨水出去吃飯。
何雨水問去哪,他說去老莫。
何雨水手裡的書差點掉地上。
老莫就是莫斯科餐廳,北京城頭一份西餐館子,擱在六三年那是正經的高消費場所。
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進去了點兩個菜就差不多沒了。
她們師範學院的女同學偶爾在宿舍里聊起這個,語氣跟聊頤和園裡的慈禧太后似的,知道有那麼個地方,可誰也沒真想過自己能坐進去。
「我聽說去那兒吃飯得排老長的隊,咱們要不要早點去。」
「不用,讓老馬提前訂了位子。」
何雨水哦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淺藍色的確良襯衫,洗得有點發白了,袖口磨出了細小的毛邊。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想蓋住那道毛邊,拽了兩下發現蓋不住,索性不管了。
劉光奇靠在門框上看她折騰,嘴角彎了一下。
「別拽了,你穿什麼都比裡頭那些抹粉的強。」
「你就哄我吧,反正哄死人不償命。」
老馬的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新換的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擦得鋥亮,車頭的鍍鉻格柵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老馬正拿袖子蹭擋泥板上濺的幾個泥點子,蹭了半天也沒蹭乾淨。
看見何雨水跟在劉光奇後頭出來,老馬麻利地拉開車門,一口一個何同志叫著,把她叫得耳朵根子都燒起來了。
何雨水小聲跟劉光奇嘀咕,說以後能不能讓老馬別這麼客氣,她實在受不了這個。
劉光奇偏頭看她一眼,說習慣就好,你以後得經常坐這車。
到了莫斯科餐廳門口,何雨水才明白什麼叫不用排隊。
門口排著老長的隊伍,男的女的穿得齊齊整整,中山裝、列寧服、擦得反光的皮鞋,安安靜靜貼著牆根站了一溜。何雨水隔著車窗數了一下,少說三十來號人。
老馬把車停到門口,一個穿制服的領班小跑著迎上來,點頭哈腰地說劉工您的位置給您留著呢,這邊請。
排隊的人齊刷刷扭過頭來看他倆,那眼神裡頭的內容很雜,有羨慕的,有上下打量的,也有乾脆把臉別過去假裝沒看見的。
伏爾加的黑色車身在人群里安靜地泛著啞光,車漆厚實得很,跟旁邊停的幾輛自行車擱一塊兒,直接差了兩個世界。
何雨水拽了拽劉光奇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你看那些人看咱們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讓他們看去唄,看了又不掉肉。」
餐廳裡頭天花板高得很,上頭吊著一盞水晶燈,燈光打在白桌布上亮得晃眼。
何雨水坐下來以後盯著面前那一排銀光閃閃的刀叉,手指頭縮在桌布底下不敢伸出來。
她從左邊數到右邊,又從右邊數到左邊,三把刀三把叉兩把勺,順序怎麼排的完全沒頭緒。
紅菜湯先上來了。
紅艷艷的一大盆,上頭浮著酸奶油,何雨水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燙得直吸氣也捨不得吐。
罐燜牛肉端上來的時候蓋子一掀,熱氣裹著牛肉香和蘑菇香直往鼻子裡鑽,她掰了塊白麵包蘸著湯吃,麵包是軟乎乎的,跟她學校里那種摻了玉米面的黑麵包完全兩碼事。
奶油烤魚最後上,魚皮烤得焦脆焦脆的,奶油的甜味滲進了魚肉裡頭。
何雨水吃了大半條魚,忽然把刀叉擱下了。
「光奇哥,這頓飯得花多少錢。」
「你別操心這個,好吃就多吃兩口。」
「好吃歸好吃,可我心裡不太踏實。」何雨水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認真地看著他,「說句實在話,你要問我這東西到底好不好吃,我覺得也就那樣。紅燒魚我哥做的比這個入味多了,牛肉燉土豆也比這個香。就是新鮮,從沒吃過,來這一趟長了見識。」
「那你後不後悔來?」
「來都來了後悔什麼,再說跟你一塊兒來,啃窩頭我也樂意。」
劉光奇笑了一聲,把剩下的半塊麵包掰開,一半擱到她碟子裡,一半自己嚼了。
臨走的時候老馬已經在門口候著了,何雨水上了車,靠在后座上,肚子撐得慌,腦子也撐得慌。
黑色伏爾加的后座是真皮面子,坐著比嘎斯軟了不止一個檔次,她手搭在車門扶手上摸了摸,涼涼的,說不出來什麼感覺。
老馬在前面開車,後視鏡里瞥見劉光奇伸手把何雨水肩頭散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朵後頭去了。
老馬趕緊把眼睛挪回馬路上,兩隻手端端正正把著方向盤,嘴角卻偷偷彎了一道。
何雨水沒課的那些下午,老馬就開著那輛黑色伏爾加停在師範學院東邊拐角那條巷子裡。
何雨水特意囑咐他停遠點,可沒用。
一輛伏爾加擱在六十年代的北京街頭,跟羊群里蹲了頭駱駝差不多,停哪都被人盯著瞧。
更別提師範學院的女生們,眼睛一個比一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