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報導
沈潛到清華園的時候,實驗樓門衛老周正蹲在台階上,拿鐵絲捅他那支堵了半個月的菸斗。
聽說找劉主任,老周頭也沒抬,鐵絲朝三樓戳了戳。
「東頭左手第二間。」
走廊寬敞,水磨石地面拖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牆上掛著幾幅工具機設計圖和一張研究中心組織架構表,框在玻璃框裡,釘得端端正正。
沈潛走到東頭,門關著。他敲了三下。
門拉開了。
一個年輕人站在那兒,藍布工裝,袖口扣得整整齊齊,左胸口袋上印著研究中心的紅色編號。
二十出頭,中等個,肩膀寬,站得直。看見沈潛,伸手就握過來。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沈記者,等你半天了,快進來。」
沈潛愣了一下。
來之前他打聽過,這位劉主任剛升了正處,手下管著四個大組、兩百多號研究員,無刷電機和數控工具機兩樣硬成果擺在那兒,上頭非常看重。
他琢磨著怎麼著也得是個老成持重的派頭,沒準還戴副眼鏡。
結果開門的是這麼個人,握手的時候掌心發燙,跟剛從車間回來似的。
「劉主任,您這手……」
劉光奇低頭一看,樂了。手心蹭了一小片機油印子。
「對不住,剛才去車間看樣機跑穩定性測試,翻記錄的時候碰到了,沒顧上擦。」他從桌上扯了塊布隨便蹭了兩下,側身讓開,「來來來,坐。」
辦公室挺寬敞。一張大辦公桌,上頭攤著圖紙和幾本翻開的參考書。
桌角疊著厚厚一摞課題組周報,最上頭那份用紅筆批了好幾行。
牆上釘著一張大圖,從天花板拖到桌面,是手繪的技術路線圖,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小字,舊墨跡上壓新墨跡,四軸聯動、晶閘管、光柵尺、精密鑄造這些詞底下都劃了橫槓。
靠牆一排鐵皮柜子,貼著項目編號的標籤。
窗戶朝南,正對著樓下一棵銀杏樹,陽光從葉縫裡篩進來。
沈潛坐下來,掏出筆記本。他擬了三頁提綱,可坐下來的這一刻,心裡有點沒底。
對面這人跟他是同齡人,說不定還小一兩歲。可人家已經搞出了燃煤爐改良、刷直流電動機、數控原型機……他暗暗把這串名字過了一遍,吸了口氣。
「劉光奇同志,從一九六〇年到現在,您先後完成了燃煤爐改良、農用抽水機、淨水裝置、蜂窩煤改良、農用小工具套裝,還有無刷直流電動機和數控原型機。很多人管您叫技術天才,還說您一個人撐起了好幾個關鍵領域。您自己怎麼看?」
劉光奇聽完,先擺了擺手。那個動作乾脆得很,然後他笑了,笑得挺大,露出一排白牙。
「這話不對,我不同意。」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每項成果,沒有一項是我一個人能扛下來的。」
他扳起手指頭開始數,語速快,手勢也利索。
「爐具改良,學校給場地,食堂胡師傅蹲爐子前頭幫著一塊兒試,那師傅五十多了,煙燻得眼淚直淌也不走。抽水機,張志剛同志幫我校內校外跑材料,海淀公社的社員們在地頭一起搖著試,有個大爺手凍裂了口子還攥著搖杆不撒。」
他接著往下掰手指。
「無刷電機就更別提了。林子川管磁路,馮曉光搞檢測線圈,張志剛統籌材料,陳國安師傅車銑刨磨全從他手裡過,後來兩百多號人一起往上堆,沒日沒夜地幹了幾個月。」他把手一攤,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我只是提了思路。具體上手幹活的,是大夥。這些活計一個人包?誰也包不了。」
沈潛飛快記了幾行,抬起頭。
「可您確實比別人想得遠,也想得系統。一九六一年初,您同時提了四個攻關方向——抽水機、淨水裝置、蜂窩煤改良、農用小工具。這四樣在當時全是農村和生產一線最急缺的。這種看得遠的能力,從哪兒來的?」
劉光奇把搪瓷缸子擱下。
「我打小愛看書、愛琢磨機械,中專學的機械製造,老師教得好,教材編得知識點很多,每一點知識都貼著生產走。」他拿手指頭敲了敲桌面,「再加上我這人閒不住,老往工廠農村跑。看工人師傅怎麼幹活,看農民同志種地缺什麼。看得多了,心裡就有數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想起了什麼來勁的事兒。
「就說那個抽水機吧。我在海淀公社看見社員們挑水抗旱,一擔接一擔,半天下來肩膀磨得皮都破了,扁擔一壓,血珠子從布衫里滲出來。我站在地頭看著,急得很。當時就想,能不能做個手搖的傢伙,不用電不用油,一個人搖著就能頂幾十個人挑水?」
他看著沈潛,目光炯炯的。
「這個想法從哪兒來的?從那些磨破的肩膀上來的,從群眾的需要里來的。」
沈潛低頭寫了幾行字,停了筆。
「您的意思是,技術創新得跟著實際需求走?」
「對的!」劉光奇嗓門一亮,隨即收住,「技術是給生產生活服務的。爐具冒黑煙,嗆人還費煤;有的地方飲水不乾淨,喝了鬧肚子;冬天取暖燒不起好煤,又怕煤氣中毒。這些問題杵在那兒,你不去碰,它們就一直杵著。」
他把搪瓷缸子轉了個圈,缸底磕在桌面上一聲響。
「我這個人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個普通的技術工作者,儘自己一份力罷了。」
沈潛在「普通」兩個字下頭劃了一道橫線,換了個角度。
「您在攻關中碰了不少釘子吧?有沒有想過,當初只做一件事是不是更穩妥?」
劉光奇笑了一下。那個笑挺坦蕩,嘴角一翹,滿不在乎的樣子。
「當然想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風灌進來,桌上的圖紙啪啪翻了幾頁。「可國家等不了啊。抗旱、飲水、取暖、農業生產,哪一樣不急?學校撐著我,領導信我,同志們跟著我干,我再縮手縮腳,那就真對不起大夥了。」
他背靠窗台,身後是滿樹金黃的銀杏,陽光從背後打過來。
「多線並進確實把人累得夠嗆,可累得值。」他偏過頭笑了一下,「再說了,不是我一個人在扛。研究中心掛牌以後,十二個課題拆到四個大組,每組有組長有骨幹,各管一攤,我不過是把握個大方向。」
沈潛抓住話頭往前遞了一步。
「說到這兒,我注意到了一個變化。您最早一個人改良爐具,後來帶八個人搞無刷電機,到現在領導兩百多人的研究中心。從單幹到帶隊,這個轉變是您主動選的?」
劉光奇走回桌邊坐下,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笑了一聲。
「形勢逼出來的。工業技術跟繡花不一樣,繡花一個人能繡完。數控工具機呢?機械、電氣、材料、測量,好幾個門類摞在一塊兒,一個人全包?包不住的,十個我也包不住。」
他拿手指頭在桌面上畫圈,越畫越快。
「我得把擔子分出去,讓每個人在自己最拿手的地方使勁。我呢,就是把他們串起來,讓大夥朝同一個方向走。」
沈潛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划過的軌跡,問了個更個人的問題。
「有人評價您,說您既是指揮員又是戰鬥員。畫技術圖、下實驗室調設備,連行政後勤也得操心。您不累嗎?」
「累,怎麼不累。」劉光奇答得很乾脆,嗓門卻忽然低了下去。他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不過每回看見同志們幹得比我還累,我就覺得自己這點累真不算什麼。」
沈潛沉默了片刻,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然後他抬起頭。
「您對未來的中國工業技術發展,有什麼展望?」
劉光奇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站在那張從天花板拖到桌面的技術路線圖跟前。窗外銀杏樹的影子在他臉上晃了晃。
「我信一條:在黨的領導下,只要咱們堅持自力更生、艱苦奮鬥,中國的精密製造一定能攆上世界先進水平。」
他轉過身,語氣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扎得實。
「無刷電機有了,數控工具機樣機也跑通了,路還長,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他停了一下。
「只要全國人民一條心,技術工人、科研人員、農民、工人,大家擰成一股繩,就沒有翻不過去的坎。」
沈潛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謝謝您,劉光奇同志。祝您在技術革新的道路上不斷取得新的勝利。」
劉光奇也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也祝咱們國家,一天比一天強。」
兩隻手在滿桌子圖紙和搪瓷缸子之間握在了一起。
採訪結束的時候,劉光奇執意要送沈潛下樓。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盡頭那間大實驗室的門敞著,一排排設備亮著指示燈,幾個年輕人圍在工作檯前爭論著什麼,聲音壓得低,爭得倒是認真。
走到樓門口,劉光奇在台階上站住了。
台階旁邊那棵銀杏樹,這個季節葉子正黃透。太陽斜斜地打在上面,一片一片亮得晃眼。
沈潛站在銀杏樹下,回頭看了一眼。
劉光奇就站在樓門口,藍布工裝,領口有點皺,頭髮被風吹亂了幾根,可整個人精神頭足得很。
這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
他已經拿出了多項事關國計民生的重要技術成果。
待遇遠超同齡人,卻從不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
整個採訪下來,他一遍一遍強調的,是集體的力量、領導的關懷、同志們的奮鬥。
沈潛把筆記本揣進公文包,忽然覺得來之前擬的那三頁提綱里少了一個問題。他本來想問「你覺得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現在不用問了。
這就是新中國培養出來的新一代技術工作者,心中有人民,手上有技術,腳下有土地。
銀杏樹在秋風裡嘩嘩地響。
沈潛轉過身,順著來路往外走。
身後三樓的窗戶還開著,劉光奇回到辦公室,把搪瓷缸子裡泡黑了的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
窗外銀杏葉子正一片一片往下落。
落在台階上,落在那些來來往往的技術員身上,落在院子裡剛裝好的樣機旁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翻開桌上那本從六〇年記到現在的布面筆記本,在最末一頁寫了一行字。
寫完了,鋼筆擱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明天還有很多事在等著。
四軸聯動的方案得定下來,晶閘管那邊孫老師等著碰參數,精密鑄造的爐子下周要試第一次火。
但今天下午,一個記者來過了。把他做的事、他的同志們做的事,寫下來,讓更多人看到。
這大概也是一種力量。
(1963年·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