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安欣的認真
2006年....
曹闖的案卷安欣翻了不下二十遍了,每一頁紙都快被他翻爛了。
卷宗封面已經起了毛邊,邊角捲起來又壓平,壓平又捲起來,像他那顆怎麼都按不下去的心。
六年前的那天,曹闖倒在地上,胸口一個彈孔,血被雨水沖得到處都是。
現場勘查記錄寫得清清楚楚,彈道分析報告也白紙黑字簽了字,兇器是徐江那把五四式,子彈是徐江那批貨里的,結論是徐江殺人滅口。案子結了,人斃了,卷宗歸檔了,所有人都覺得這事兒翻篇了。
可安欣總覺得不對。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把彈道分析報告和現場照片攤了一桌子。
檯燈的光打在照片上,曹闖倒下的位置,彈孔的位置,子彈穿出的角度,徐江當時站的位置……他拿尺子比了又比,拿鉛筆畫了又畫,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線和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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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他自言自語。
子彈的入射角度不對。
如果曹闖是徐江從正面開槍打死的,那彈道應該是水平的,至少是接近水平的。
可照片上曹闖胸口的彈孔有明顯的向下傾斜,子彈是從上往下打的。
徐江身高一米七五,曹闖身高一米七八,兩人站直了差不了多少,就算徐江開槍時曹闖是蹲著或者跪著,彈道也不該是那個角度。
除非開槍的人站得比徐江高。
或者,開槍的根本不是徐江。
安欣又翻了一遍現場勘查記錄,發現了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細節,曹闖倒地的位置旁邊有一堵矮牆,牆高一米二左右。如果有人站在那堵牆上開槍,彈道角度就完全對得上。
安欣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翻出徐江那把槍的彈道測試報告,又翻出曹闖體內取出的彈頭照片,對比了半天,又覺得不對勁。
彈頭膛線磨損程度跟徐江那把槍的測試彈對不上,差了大概零點幾個毫米,但這種差距在當年的技術條件下被認為是在誤差範圍內,所以沒人深究。
可安欣覺得那不是誤差。
他寫了第一版報告,把自己發現的問題一條一條列出來,附上對比照片和重新測算的數據,遞上去。等了三天,批覆下來了,結論不變,不予重查。
他不服,又寫了第二版。這回他把彈道角度的計算寫得更加詳細,連那堵牆的高度、鞋印的方向、彈頭膛線的磨損數據都重新做了比對,甚至還附上了一張他自己畫的彈道模擬圖。
遞上去,等了五天,批覆還是那句話,結論不變,不予重查。
第三版報告他寫了整整一個星期,熬了三個通宵,眼睛熬得通紅,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證據全都寫進去了,甚至連徐江當天的行動時間線都重新梳理了一遍,發現徐江在案發時間段內至少有二十分鐘的時間空白,沒有人能證明他在哪兒。
可第三版報告遞上去之後,連批覆都沒等到。
郭局長親自把他叫到辦公室,把報告拍在桌上,說了一句話:「安欣,這個案子已經結了,你不要再折騰了。」
「可是局長...」
「沒有可是。」郭局長的語氣不容置疑,「徐江已經伏法了,曹闖也犧牲了,你再翻這個案子,你想翻出什麼來?翻出來又能怎麼樣?」
安欣張了張嘴,想說「真相」,但這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拿著被退回的報告走出局長辦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吹得他手裡的紙嘩嘩作響。
他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數字,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但他還是把報告鎖進了自己的抽屜里,沒扔。
安長林是從勃北專程趕回來的。
直接打了個電話把安欣叫出來,在路邊找了個大排檔坐下。
「吃了嗎?」安長林問。
「吃了。」安欣說。
安長林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的謊話,自己點了兩個菜,又要了兩瓶啤酒。
酒上來的時候,安欣也沒推辭,拿過來就喝了一口。
「聽說你還在翻曹闖的案子?」安長林夾了一筷子菜,沒看他,語氣像是隨口一問。
安欣沒說話。
安長林嚼了幾口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說:「那個案子我當年也看過,彈道確實有點蹊蹺,但證據鏈是完整的,徐江死了,槍也找到了,人證物證都對得上。」
「對不上。」安欣說,「彈道角度不對,彈頭膛線磨損也對不上。」
安長林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就算你說的都對,那又怎樣?」
安欣愣住了。
「你覺得是有人站在那堵牆上開的槍?」安長林看著他,「那你想過沒有,誰會在那種時候站在那堵牆上?誰會想殺曹闖?徐江的人?還是別的人?你查下去,會查到誰頭上?」
安欣沒想過這個問題。
「案子結了就是結了。」安長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再翻,翻出來的不一定是真相,可能是你自己的命。」
這話說得太重了。
安欣握著酒杯,他看著杯子裡淡黃色的液體,氣泡一個一個往上冒,破了,又冒,破了,又冒。
「安欣,我知道你心裡過不去。」安長林的聲音放軟了一些,「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京海這個地方,水太深了,你一個人在裡面撲騰,淹死的只能是你自己。」
「那就不查了?」安欣問。
「查,但要等。」安長林說,「等你有那個能力的時候,等你有那個權力的時候,等你能保護自己的時候,你就不能學學你之前的同伴李響嗎?你現在只是一個小隊長。」
安欣沒再說話。
兩人沉默著吃完了那頓飯。
安長林結了帳,站起來拍了拍安欣的肩膀,說了句「早點回去休息」,就轉身走了。
安欣一個人坐在大排檔里,看著安長林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桌上的啤酒瓶還剩下半瓶,他拿起來一口喝完,然後把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當天晚上,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槍械庫。
值班的老張看見他來了,有些意外:「安隊,這麼晚了還來領槍?」
「領一把訓練槍。」安欣說。
老張打量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去柜子里拿了一把訓練用的手槍出來,放在桌上:「登記一下。」
安欣填了表,拿起槍,試了試手感。
右手握槍的時候,手腕傳來一陣刺痛,平時沒什麼感覺,但一到陰雨天或者用力過猛的時候就會發作。
他放下槍,換左手握。
左手握槍的感覺很彆扭。
但他還是舉起來,對著空蕩蕩的靶場方向,瞄準,扣動扳機。
「咔噠」一聲,空槍擊發。
安欣皺了皺眉。左手的力量不夠,扣扳機的時候槍口會輕微晃動,瞄不准。
他又試了幾次,每次都是一樣的問題。
「安隊,你這是……」老張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了一句。
「練練左手。」安欣說。
老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值班室。
安欣一個人在槍械庫修訓練場裡,對著空靶,一遍一遍地舉槍、瞄準、扣扳機。
右手疼了就用左手,左手累了就換右手,兩隻手輪換著來。
他知道安長林說得對。
以他現在的能力和位置,翻不動這個案子。但他也知道,自己放不下。
那就練吧。
練到右手不行了還有左手,練到不管哪只手都能穩穩地扣動扳機,練到有一天,當真相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有能力去抓住它。
窗外夜色深沉,槍械庫里只有「咔噠咔噠」的空槍擊發聲,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