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四合院尾聲一


  二零三六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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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那幾棵老銀杏樹,往年九月就開始黃了,今年拖到十月中旬,葉子才稀稀拉拉地變顏色。風一吹,金黃的葉片打著旋兒往下掉,落在草坪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警衛戰士的肩章上。

  劉光奇坐在輪椅上,蓋著一條深灰色的毛毯,看著窗外的銀杏樹發呆。

  他已經看了一整個下午了。

  何雨水端著藥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對著窗戶,心裡頭嘆了口氣。

  她走過去,把藥放在茶几上,彎腰幫他掖了掖膝蓋上的毛毯。

  「看什麼呢,看了一下午。」

  劉光奇沒回頭,聲音有點啞:「那棵樹,今年黃得晚。」

  「氣候變了嘛。」何雨水在他旁邊的藤椅上坐下來,端起藥碗,用勺子攪了攪,「來,把藥喝了。」

  劉光奇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老了。

  何雨水也老了。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一道一道的,深深地嵌在皮膚里。

  但她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跟年輕時候一樣,看他的時候帶著一股子倔勁兒。

  「你說,我這輩子,還有很多事情都沒有幹完呢,怎麼就老了呢?」劉光奇忽然問。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後把勺子遞到他嘴邊:「但你干好幹過的事情更多。」

  「是呀,我幹過的事情更多?」

  「夠本了。」何雨水說,「來,張嘴。」

  劉光奇張開嘴,把藥喝了。

  苦的,但他已經喝了這麼多年,早就不覺得苦了。

  他現在很少出門了。

  九十四歲的人,身體再好也經不住歲月的打磨。

  膝蓋不行了,走不了路,輪椅成了代步工具。耳朵也背了,別人說話得湊到他耳邊喊,他才聽得見。

  唯一的安慰是腦子還清楚,幾十年前的事兒,記得比昨天發生的還清楚。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這輩子,到底還有多少目標沒有完成。

  十一輩子的記憶,像是一條河,偶爾有一些片段從他腦子裡流過。

  那些他曾經經歷過的時代,那些他曾經見過的人,那些他曾經做過的事,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夢。

  他記得1960年深秋,他醒過來的時候,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那時候他才十八歲。

  他記得那個爐具改良的晚上,他在燈光下畫圖紙,但腦子卻出奇的清醒。

  他知道怎麼改,每一個尺寸,每一個角度,都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

  他記得手搖抽水機成功那天的場景,海淀公社的老農跪在地上,捧著一捧清水,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那老農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清的水。

  他記得無刷電機通電那瞬間,電機轉起來的聲音嗡嗡的,實驗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站在控制台前,看著儀錶盤上的數字跳動,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圖紙畫了一張又一張,數據算了一遍又一遍,有時候一干就是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干。

  那十五年,是他這輩子最苦的十五年,也是他這輩子最值當的十五年。

  「想什麼呢?」何雨水把他的輪椅往客廳中間推了推,陽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想以前的事。」劉光奇說。

  「想哪個以前?」

  「都想。」

  何雨水在他旁邊坐下來,拿過一條毛巾,幫他擦了擦嘴角的藥漬。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一樣。

  院子裡傳來汽車的聲音。劉光奇側過頭聽了聽,問:「誰來了?」

  「應該是孩子們。」何雨水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回頭沖他說,「是衛國他們。」

  劉衛國第一個走進門來。

  七十多歲的人了,穿著一身軍便裝,腰板挺得筆直,跟他年輕時候一個樣。

  他身後跟著方小雅,也是滿頭白髮,但精神很好。

  「爸。」劉衛國走到劉光奇面前,彎下腰,握住他的手,「我跟小雅來看您了。」

  劉光奇點了點頭,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他的喉嚨有點發緊。

  「我弟也來了,在停車。」劉建國說。

  話音剛落,劉興國也走了進來。

  劉興國比他哥瘦一些,頭髮也白了大半,但保養得好,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

  「爸。」劉興國走到他面前,喊了一聲,然後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劉光奇被他這個動作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擺了擺手說:「行了行了,別整這些。」但嘴角卻在往上翹。

  「衛紅呢?」他問。

  「在後面。」劉興國說,「她打電話說在高速上堵了一會兒,馬上就到。」

  正說著,院子裡又傳來汽車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爸!我回來了!」

  劉衛紅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大包。她也六十六,但打扮得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外套,脖子上圍著絲巾,走路帶著一陣風。

  「爸。」她把包放在地上,彎下腰抱了抱劉光奇,「您怎麼樣?」

  「挺好的。」劉光奇說,「你媽天天逼我吃藥。」

  孩子們都到齊了。

  客廳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劉衛紅拉著何雨水的手,問她最近身體怎麼樣。劉衛國和劉興國坐在沙發上,聊著各自的近況。

  方小雅在廚房裡幫忙,說要給大家做點吃的。

  劉光奇坐在輪椅上,看著這一切,心裡頭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二叔來了。」劉衛國忽然說了一句,站起來往門口走。

  劉光天走進來的時候,劉光奇差點沒認出來。

  他也老了太多了。

  弓著腰,走路都得拄拐杖了。

  他比劉光奇小几歲,但看上去比劉光奇還老。

  「哥。」劉光天走到他面前,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抖。

  劉光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兩隻布滿老年斑的手握在一起,誰也沒再說別的話。

  劉光奇後來聽劉興國說過一些漢東的事。

  趙立春的兒子趙瑞龍後來被抓了,判了兩年。

  趙立春本人雖然沒有被追究,但名聲威望也沒了,最後灰溜溜地退了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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