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月球
這個時代效率太慢,等結果的日子,比想像中要久。
半個月過去了,沒信。半月過去了,還是沒信。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周明德去開會了,班裡鬧哄哄的,該聊天的聊天,該打鬧的打鬧。蘇家明趴在桌上,盯著窗外那棵老梧桐發呆。
秋末的風颳得緊,黃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在半空打著旋兒,慢悠悠落在地上,又被風捲起來翻個跟頭。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翻來覆去地想第二本書的事。
《你的名字》已經收尾了,不管終審結果如何,總不能再傻等下去。
這本書從構思到寫完用了將近三個月,要是等著它定下來再動筆,那黃花菜都涼了。
他需要一個規劃,下一本寫什麼?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 ⓹ ⓹.COM
他把自己腦子裡那些題材翻了個底朝天。
玄幻?不行,九六年的讀者接受不了那套世界觀。
修仙?太虛。
歷史權謀?那是網文興起的年代才有的寫法,放到現在太超前了,現在沒有名氣,讀者不買帳。
都市?都市得有個寫實的底子,他現在一個初中生,寫什麼都市?
他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得走輕科幻這條路。
這是他從《你的名字》里趟出來的路子,在這個年代能吃得開,而且他已經有經驗了。
但題材呢?總不能再寫一個互換身體。
正想著,前面有幾個人傳看一張報紙,是一張省報,紙張挺大,中間那一版印著一個大標題,字黑體加粗,隔著半個教室都能看清。
」克隆羊多利」。
那幾個人圍著報紙七嘴八舌地議論,聲音壓得低,但架不住教室里安靜,蘇家明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里。
」真假的?羊也能克隆?」
」好像是真的,外國的科學家搞出來的,報紙上都登了。」
」那以後人也能克隆不?照著我克隆一個出來,那就不用上學了,讓他替我寫作業。」
有人接話:」那你倆誰是老大?誰聽誰的?」
一陣鬨笑。
蘇家明趴在桌上,目光卻停在了那四個字上,挪不開了。
克隆。
他腦子裡某個地方,忽然」噌」地亮了一下。
這個題材好啊。
九七年,克隆羊多利的消息正是最熱的時候,報紙上、廣播裡,天天都能聽見」克隆」兩個字,各種討論鋪天蓋地,克隆牛、克隆豬、複製人,還有複製人的倫理問題。
這是個能」蹭熱度」的題材,但又絕不是膚淺的那種蹭。
它背後站著一個大問題:如果有一天,照著一個人的樣子,複製出另一個」人」,那這個」人」算人嗎?他的記憶是誰的?我是誰?
蘇家明的手指在課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知道自己該寫什麼了。
放學的時候,安生和七月在門口等著他,說要去新開的那家文具店看看。
蘇家明跟著她們走了一段。
安生嘰嘰喳喳地說著班裡誰又跟誰吵架了、誰的鋼筆被搶了,七月在旁邊偶爾應兩句。
蘇家明嘴上嗯嗯啊啊地應著,腦子裡卻全是」克隆」兩個字,翻來覆去地轉。
走到岔路口,安生和七月該往右拐了,安生回頭喊他:」你真不去?那家店新進了很多好看的漫畫。」
」不去了,我有事先走。」
」又有什麼事兒啊?」安生撇撇嘴,」你怎麼老神神秘秘的。」
七月拉了拉她的袖子:」他有他的事,你別老問。」
」我就隨便問問。」安生聳聳肩,沖蘇家明揮揮手,」那行,明天見。」
兩個人轉身走了。七月走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蘇家明沖她擺擺手,示意她放心,然後拐進了另一條路。
他走得很快,腦子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克隆羊多利。
他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
回到家,他沒急著寫,先坐在書桌前,閉上眼睛,把前世看過的那個故事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月球》。
一個男人,獨自在月球基地工作了三年。
他的合同快到期了,盼著回地球見自己的妻子女兒。
可就在回家前夕,他在一次外出作業時出了意外,昏迷在基地外的荒原上。
等他醒來,他發現自己被關在基地里,而另一個」他」,一個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他面前。
原來他才是那個」意外」。
他不是太空人,他只是一個克隆體,只是正牌的那個人的備份。
他的所謂記憶、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女兒,全是別人植入的假象。
他這三年來的每一天,都只是那個」真實的他」熬日子之前,被設計來維持基地正常運轉的一個零件。
三年期滿,他會像前一個克隆體一樣,被銷毀,被重新」生產」出來。
蘇家明睜開眼。
」當我發現我一直以為的愛人根本不認識我的時候,那感覺,就像腦中的某根線被人抽走了。」他低聲念叨著這句話,覺得筆尖都在發癢。
那個孤獨的月球基地,那兩年多來循環往復的欺騙,那個發現真相後憤怒而不甘的克隆體,還有他拼死與新來的另一個」自己」聯手、衝破公司封鎖的戲碼,在蘇家明腦子裡越轉越清晰。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分鏡了:開頭的三個月前倒計時,獨白穿插著畫面;發現克隆真相那一段,兩個」自己」面對面站著的衝擊力;結尾處那個克隆體背叛」原本的我」,選擇犧牲自己放」另一個自己」回地球……
越想越覺得,這本書有科技熱度,有」我是誰」」記憶是不是我」的深刻反思,又不至於掉進純粹的倫理說教里。
比蹭個膚淺的熱點,強太多了。
他拿起筆,在橫線本上寫下新的一頁標題:
《月球》(暫定名)
想了想,又在下面補了一行字:
一個關於」我是誰」的故事。
窗外最後一片梧桐葉打著旋落下來,正落在窗台上。
蘇家明顧不上看,筆尖已經落在紙上,沙沙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