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增值和影響
信寄出去之後,編輯部這邊其實也沒閒著。
劉衛東每天上班頭一件事就是翻郵件,看有沒有那個縣城來的厚信封。
老周嘴上說不看好,可隔三差五也問一句」那作者的信來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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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月頭初,劉衛東正拆信,忽然摸到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比上次厚出一大截。
他抱著信衝進辦公室,聲音都劈了:」來了!全本來了!」
一屋子人圍過來。
楊主編做主:」上午的稿子都先放一放,全都給我看稿。」他讓劉衛東把稿子按章節拆開,一人分幾章,看完輪換。原本堆成山的待審稿件,全部往後推。
接下來這半天,編輯部里安靜得嚇人。
中午沒人張羅吃飯,食堂師傅端著盆上來問了兩回,見沒人搭理,又端著盆下去了。
成都的冬天陰冷陰冷的,屋裡沒暖氣,人人穿著厚棉襖,翻紙的聲音沙沙的,一下一下,跟蠶啃桑葉似的。
日光燈嗡嗡響,樓下偶爾傳來自行車鈴鐺聲,可屋裡沒人說話。
稿子裡那個世界,是2016年。
對九六年的人來說,這個年份是二十年後。
全自動的城市,滿街跑著沒有司機的車,每個人手裡的手機有智能ai,還有雜誌裡面真人差不了多少的仿真機器人。
樓下超市沒人看店,顧客自己拿貨、自己掃碼、自己付錢,從頭到尾不用跟人打招呼。
這些玩意兒,九六年的人聽都沒聽過,可讀著讀著,竟覺得真有那麼一天。
有編輯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麼寫得跟親眼見過一樣,太詳細了,太有生活畫面了。」沒人接話,都低頭繼續看。
互換身體的日常,寫得啼笑皆非。
許奇頂著女孩子的皮囊去上學,被同桌追問」你是不是昨天吃壞肚子了」;
沈祺用男孩子的身體去上班,開會時差點按女生的習慣把會議記錄寫得整整齊齊。兩個人在對方的手機里留紙條、鬥嘴,一個說」你敢用我的身體幹壞事,我就用你的身體去裸奔」,另一個回」你敢,我就把你所有的作業都寫成情書」。
從互相嫌棄到慢慢習慣,感情就那麼一點一點長出來,細水長流,看得人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看到互換忽然中斷那段,辦公室里有編輯」咦」了一聲,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同桌的人,又低下頭。
說斷就斷,沒一點徵兆。
一個人就那麼從另一個人的生活里消失了。那種絕望寫得實打實的,隔著紙都能覺出來。
再往後,許奇循著蛛絲馬跡拼出真相:沈祺生活在一個三年前,而時的小鎮,會在彗星之夜被整個抹掉。
他要回去救她,時間對不上又怎樣,全世界當他瘋了又怎樣。
稿子寫到這兒,紙上的字都跟著急起來,一頁比一頁快,像是趕著去救人。
讀到結尾,辦公室里徹底沒了聲音。
那個久別重逢的結尾不長,就幾行字,可好幾個編輯看完,把稿子放下,半天沒動窩。
平時翻稿最快的劉衛東,這次看得最慢,一頁要停半天,翻過去又翻回來。審校的老吳邊看邊在稿紙上畫記號,畫了兩頁,又覺得多餘,把筆擱下了。
劉衛東最先開口:」我操,這結尾……」
沒人接話。過了好一陣,楊主編把稿子合上,問:」都看完了?」
沒人應聲,都在那兒坐著。
老周把老花鏡摘下來,揉了揉眼睛,忽然說了句:」後生可畏。」
辦公室里一陣輕笑,那口氣才算是松下來。
楊主編讓劉衛東把投稿信找出來。
作者簡介只寫了兩行字:
蘇家明,男,十三歲,某縣一中初一學生。
辦公室里靜了兩秒,然後」轟」地炸了。
」十三歲?初一?」
」十二萬字,從頭到尾一個人寫的?」
」這字跡我翻了七八章,前後一個樣,不像代筆。」」
楊瀟把稿子重新拿起來,翻了翻,忽然笑了:」好嘛。我們編輯部一屋子大人,讓一個初一學生給鎮住了。」
接下來幾天,科幻組忙活開了。
稿子重新裝訂、編號、歸檔,單獨設立了一份」重點跟蹤檔案」,蘇家明三個字端端正正寫在檔案袋封面上,後面跟了一行備註:年度潛力作者。
楊瀟專門開了一次會,議題就一條:這個新人製作,或者說是孩子,怎麼扶持?
擱以前,編輯部培養作者,都是從成年科幻愛好者裡頭挑,一篇一篇發作品,慢慢熬出名氣。
可這次不一樣,一個十三歲的初一學生,一部完整的十二萬字長篇,這條路,以前沒人走過,連個能照著辦的例子都沒有。
有人問:」稿費按什麼標準給?」
楊瀟說:」按最高標準。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寫了十二萬字,別讓人覺得寫字不值錢。」
銀河獎籌備組的人當場表態:」這作品我們記下了。明年銀河獎,長篇候選它排得上號。」有人提醒說銀河獎歷來評的是已發表的作品,籌備組的人擺擺手:」那就想辦法讓它儘快發表,這麼優秀的作品應該儘快面世。發表了我們就能推。這稿子擱哪一年,都夠格。」
發行和市場的編輯翻了翻訂閱數據,又撥了撥算盤,越算眼睛越亮:」咱們訂戶里學生占七成。這篇要發出去,不說別的,光那些從來不碰科幻的讀者,衝著'互換身體''談戀愛'這幾個字,訂閱量就能往上躥一大截。」
老周在旁邊悶了一會兒,插了句嘴:」我倒是擔心一樣。十三歲的孩子,一夜之間成了'少年天才',捧得太高,後面接不住怎麼辦?」
楊瀟想了想,說:」少年天才就要有少年天才的待遇,不應該因為我們的自己的為他好的想法去打壓。」
這話說得在理,會場上沒人反對。
問題出在怎麼發上。
方案一,是小陳先提的:」分期刊載,每月連載一萬字,配個讀者互動欄目,讓讀者猜結局、給人物投票,把戰線拉長,做成年度的爆款。」
方案二,是出版部的老趙提的:」連載太慢,吊人胃口,直接納入星雲長篇叢刊出書,雜誌這邊同步節選預熱,兩邊一起推,聲勢才夠。」
兩邊各說各的理,誰也不讓誰。
小陳說連載是養魚,一條一條喂,讀者天天惦記著,十二萬字能吊一整年的胃口;老趙說連載是細水長流,可一條魚餵三年,魚都餵瘦了,出書是下網撈魚,一網下去撈個大的,雜誌再節選,兩頭都占著。
小陳回他一句」文火慢燉才入味,你那是炒完就涼」,老趙又被噎得直拍茶缸子。
爭了幾天,爭得面紅耳赤,會議室里茶缸子都拍響了兩回。
爭到第三天,發行那邊有人出主意:」要不先節選試讀?讀者反應好,再定連載還是出書。」
這主意兩頭都不得罪,楊瀟就坡下驢,拍了板:」那就先撒網,再養魚。插隊,下月刊,先節選兩萬字做試讀。同時對接出版社,談單行本。這個作者,後續新作我們持續跟進,他寫一本,我們盯一本。」
」試讀反響要是好,」他又補了一句,」連載和單行本並行,也不衝突。」
散會的時候,劉衛東把那份檔案又看了一遍,自言自語:」十三歲……我十三歲的時候在幹嘛?蹲牆根打彈珠呢。」
楊主編最後一個走。
他把檔案袋收進文件櫃,單獨放在最上面一格,鎖好,又站了一會兒,才關了燈。
而縣城那邊,夜又深了。
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冬天的涼氣,蘇家明把外套裹緊了一點,沒捨得去關窗。
他伏在書桌上,檯燈的光圈裡,新本子攤開著,第一頁寫著兩個大字:《月球》。下面一行小字:一個關於」我是誰」的故事。
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正琢磨正文的第一句話到底怎麼寫。
千里之外,成都那棟灰樓三樓的燈已經滅了。
可那份嶄新的檔案里,他的名字旁邊,標著四個字:年度潛力作者。
他渾然不知。
筆尖落下去,沙沙地,第一個字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