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遊玩和欲言又止
車是蘇家明開的。
七月坐副駕,安生坐后座。
這是這陣子養成的座次,誰也沒說破,誰也沒改。
去天安門的路上,七月一路說個不停,講南大的考試、宿舍的西北姑娘、北京的天比想像中干偶爾仰頭沖他笑一下。
前往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蘇家明」嗯」著,偶爾回一句。後視鏡里,他看見安生把臉轉向車窗,後腦勺對著他。
升旗的廣場上人擠人,黑壓壓一片,都踮著腳。
七月個子不算高,踮得吃力,蘇家明就站她身後,拿胸膛替她擋開後面擠上來的人。
安生站在一步外,被人潮左推右搡。
國歌響起來的時候,七月仰著臉,眼睛亮亮的,小聲說:」家明,新年快樂。」
蘇家明低頭,笑了一下:」新年快樂。」
安生看著他們倆的側臉,忽然也笑了。
她笑得很響,還跟著人群一起喊了兩嗓子。
升旗散場,人流像開閘的水,把她和前面兩個人沖開了。
七月挽著蘇家明的胳膊,有說有笑地往前走。安
生落在後頭,越走越慢。
幾次她小跑著想追上去,又被橫穿過來的人流擋回來。
她望著前面兩道並肩的影子。一個高,一個矮,靠得那麼近,近得像長在了一起。
廟會在城西。糖人、糖葫蘆、面人、拉洋片、套圈、捏泥人,熱熱鬧鬧擺了一街。
七月像只撒了歡的雀,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
蘇家明跟在她後頭,付錢、遞東西。
」家明,我要那個糖人!」七月指著。
蘇家明買了兩個。他自己不吃,遞給七月一個,剩下的一個,他回頭找安生。
安生正站在一個套圈攤子前發呆。她沒想套,就是看。
蘇家明走過來,把糖人塞進她手裡。
」拿著。」他說。
安生低頭,看見掌心裡躺著一隻糖做的蝴蝶。翅膀薄得透光,被她剛才劃破的那道口子一襯,紅白分明的,有點觸目。
」我不吃這玩意兒。」她別過頭,」甜了吧唧的。」
」那也拿著。」蘇家明沒鬆手,」一路擠,別走丟了。」
安生沒再犟,接過來捏著。
再往前走,是個烤紅薯的攤子。炭火味混著甜香,隔著半條街就往鼻子裡鑽。
蘇家明回頭:」吃不吃?」
沒等安生回答,他已經折回去,買了兩個,一個塞給七月,一個塞給安生。
滾燙的紅薯紙包著,安生接過來,燙得左右手倒來倒去,到底沒捨得扔。
七月咬著糖葫蘆,扭頭看他們。
她看見蘇家明走在前頭,走幾步就回一下頭,看安生跟沒跟上;看見人擠過來的時候,他抬手替安生擋開,動作自然得像條件反射;看見安生手裡的紅薯燙得拿不住,他又把自己的手帕遞過去。
七月嘴裡的糖葫蘆,忽然就不甜了。
她攥著糖葫蘆的手,一點一點收緊。
安生把紅薯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蘇家明:」給,燙的不能我一個人受。」
蘇家明接過去,咬了一口。
」甜。」他說。
安生笑了。這一笑,是今天頭一回沒帶表演的笑。
可這笑落到七月眼裡,像根刺。
人越來越多。
安生忽然在人群里站住了。
她抬頭,看見前面蘇家明和七月並排走著,七月仰著臉跟蘇家明說什麼,笑得露出兩排白牙。陽光打在兩個人身上,金燦燦的一層。
」我去買杯奶茶。」安生喊了一嗓子。
蘇家明回頭:」奶茶?」
」嗯,那邊有家,我渴了。」安生指了指路邊的店,沒等他答應,就轉身鑽進人堆里。
她沒去買奶茶。
她走到街邊一棵光禿禿的槐樹下,靠著樹幹,站住了。
人潮從她面前涌過去,一波接一波,熱鬧得像一鍋燒開的水。可這熱鬧,跟她沒關係。
她千里迢迢投奔的這座城,在這一刻冷得刺骨。
風從北邊來,灌進她領口,凍得她縮起脖子。
安生閉了閉眼,把那股子冷往骨頭裡壓了壓,然後扯出個笑,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撞上一個人。
是蘇家明。
」奶茶呢?」他問。
安生一愣,才想起自己手裡空空。她哈哈笑:」人太多,排到隊尾我一看,嘿,算了,不喝了。」
蘇家明沒戳穿她。他把手裡一個紙杯遞過來:」給。奶茶,溫的。」
安生低頭,看見杯子上還冒著一小縷白氣。她接過來,指尖碰到杯壁,暖的。
」你不是……」她嗓子有點干。
」我買的。」蘇家明說,頓了頓,」怕你丟了,回來找找。」
安生捧著那杯奶茶,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家明走在前頭,安生跟在後頭,兩個人隔著半步,誰也沒說話。
回程的車裡,忽然安靜下來。
誰都沒說話。只有廣播裡幾首舊歌,一首接一首地放,放著放著,像把車裡的空氣也放涼了。
安生縮在后座。手裡那根糖人,早涼透了,糖衣在掌心慢慢化開,黏糊糊地糊在指尖上。
七月望著窗外,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臉,一張沒表情的臉。
蘇家明盯著前方的路。兩排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光一明一暗地掃過他的臉。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
只有舊歌在唱。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陳阿姨做了飯。三個人圍桌坐下,吃得安安靜靜,碗筷碰著碗筷,細碎地響。
七月忽然放下筷子,說:」家明,我有點累,先回房了。」
蘇家明點頭:」早點睡。」
七月起身,走到樓梯口,又回頭,看了安生一眼。
夜裡,安生洗了澡,坐在床頭擦頭髮。
門,被輕輕敲響了。
」安生,是我。」
是七月。
安生愣了兩秒,下床去開門。
七月穿著睡裙站在門口,頭髮披著,腳上趿著拖鞋,懷裡還抱著個枕頭。
」今晚……我想跟你擠一張床。」七月說,語氣軟軟的,像初中那會兒,」行不行?」
安生看著她,笑:」行啊,進來吧。」
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燈熄了,屋裡黑下來,只有一點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把七月半邊臉照得白慘慘的。
誰也沒先睡。
過了一會兒,七月翻了個身,面對著安生。
」安生。」她開口,用的是半開玩笑的口氣,」你說實話。」
安生沒動。
」你是不是……」七月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也喜歡家明?」
安生渾身僵住。
就這一秒,她連呼吸都停了。心跳得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然後,她強笑出來。
」沒有沒有!」她連聲否認,聲音又響又脆,」你想哪兒去了!我怎麼會喜歡他?」
」我跟他,從小一塊兒長大,鐵得不能再鐵的哥們兒!」她越說越快,」他就是我發小,我閨蜜的男朋友,我怎麼可能……」
」你想多了,七月,真沒有。」
她說得太快,快得像急著把什麼摁回去。
七月沒接話。
黑暗中,安生能感覺到七月在看她。那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臉上,像要透過她的皮肉,看進她心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七月輕輕說了一句:」那就好。」
」睡吧,安生。」
然後她翻了個身,背對著安生。
安生也翻了個身,背對著七月。
兩張背,隔著一床被子,各懷各的心事。
誰都沒合眼。
都以為對方睡著了。
安生睜著眼睛,看黑暗裡天花板的方向。她知道七月沒睡,七月的呼吸很輕,輕得不像睡著的人。可她不敢回頭。
七月也睜著眼睛。她想起白天的廟會,想起安生總是落單但蘇家明會一次次回頭找安生的樣子,想起安生笑起來眼睛會亮,想起那張明信片上,從沒提過一句」我住在家明家」。
這一夜,誰都沒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安生聽見身後,七月翻了個身。接著,是極輕的一聲。
像嘆氣,又像什麼話,咽回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