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七安的到來
蘇家明大學畢業後,和七月在京都成婚。
婚禮辦得很大,也很遠。
是在一座臨水的莊園裡,賓客如雲,一半是兩家親戚,一半是這些年攢下來的人情。
李浩從縣城趕來,當伴郎,敬酒的時候紅著臉,結結巴巴說」家明,七月,你們……你們可得白頭到老」。
七月穿著婚紗,白得像一捧雪。
她挽著蘇家明的手臂,笑得明亮而幸福,眉眼彎成兩道月牙。
所有人都說,這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沒人提安生。
安生沒來。她寄來了一張明信片,從很遠的地方,郵戳上沾著一片海風。
上頭只有一行字:
實時更新,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家明,七月,祝你們。我很好,別擔心。」
蘇家明把那張明信片看了三遍,折好,塞進了西服內袋。
七月看見了,沒說話,只是挽著他的手,更緊了一點。
婚後的日子,像一條平靜而寬大的河。
七月成了富太太,被照顧得妥帖體面。
陳阿姨從北京跟到了京都,周阿姨也來了,家裡上上下下,一樣不差。七月想去哪兒,車就在樓下等著;想吃什麼,一個電話就有人張羅。
可她總覺得,這日子有點太靜了。
蘇家明偶爾會慢下腳步陪她。
陪她去京都的舊書店淘書,陪她在河邊的堤岸上走,走到天擦黑,再回來。
但他全球的資產要打理。
蘋果的股票、亞馬遜的股票、英偉達、網易,還有那家越滾越大的百度,和那些寫都寫不完的稿約。
他常常飛來飛去,一個月里有半個月不在家。
七月不鬧。她從來不會鬧。
她只是偶爾,在深夜,蘇家明還沒回來的那些深夜,翻出床頭那個鐵盒子。
把安生寄來的明信片,一張一張,倒出來。
一張一張,數她去過的地方。
數到後來,她自己都記不清數過多少遍了。
可她還是會數。像某種執念,又像某種習慣,停不下來。
結婚兩年後,七月生下一個男孩。
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紅紅的一小團,皺巴巴的,哭聲震天。
蘇家明接過孩子,胳膊僵得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孩子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看他,忽然就不哭了。
七月醒過來,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看見他抱著孩子,就笑了。
」起個名吧。」她說,聲音軟軟的。
蘇家明低頭看著懷裡那團小東西,想了很久。
」蘇安七。」
七月愣了一下。
」安」是安生的安,」七」是七月的七。這兩個字拼在一起,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病房裡靜了幾秒。
」好。」七月說,」就叫安七。」
她把孩子抱過去,摟進懷裡,低頭看著他。
孩子的小手攥著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七月的眼眶,就那麼悄悄地紅了。
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只是把孩子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孩子毛茸茸的腦袋上。
蘇家明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比誰都清楚:在這個家裡,安生或許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她活在孩子的名字里,活在每個月準時寄來的明信片裡,活在七月床頭那隻鐵盒子裡,活在他西裝內袋裡。
而他能做的,只是給這個孩子,起了這麼個名字。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人,挺不是東西的。
」蘇安七」三個字,是他這輩子最自私、也最誠實的告白。
蘇安七在富足安穩里長大。
他聰明,懂事,有父親的沉穩,也帶著母親眉目里的溫柔。
三歲能背詩,五歲能算兩位數,街坊鄰居見了,都要夸一句」這孩子,將來有出息」。
七月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接送幼兒園、報興趣班、開家長會,一樣不落。
蘇家明回家的次數,因為孩子,漸漸多了起來。
他會蹲下來,陪安七拼積木。
會把他架在脖子上,滿屋子轉,逗得孩子咯咯笑。會給安七講睡前故事,講著講著,孩子沒睡,他自己先困了。
有一回,安七窩在他懷裡,仰著小臉問:」爸爸,我的名字,是誰起的呀?」
蘇家明摸了摸他的頭:」爸爸起的。」
」那安七是什麼意思呀?」
蘇家明頓了頓,說:」安,是平安。七,是……一個很漂亮的數字。」
安七」哦」了一聲,似懂非懂,很快又去玩他的小車了。
一晃十二年。
安生的明信片,從中國寄到歐洲,從歐洲到美國,從美國到南半球,郵戳上的地名越來越遠,字卻永遠是那幾句:
」我很好,別擔心。」
」七月,安七長高了吧。」
」家明,別老熬夜寫稿。」
每一張,都隻字不提她真正過得好不好。
七月和蘇家明都明白,安生這性子,報喜不報憂,嘴裡永遠只有」我很好」。
可他們誰都沒有戳破。
戳破了,又能怎麼樣呢?
安生是風。
風要往哪兒吹,從來由不得岸。
七月偶爾會想,安生這十二年,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
生病了有沒有人遞杯熱水。
颳風下雨,有沒有一個屋檐。
過年的時候,是跟誰一起吃的餃子。
跨年倒數的那一刻,是站在哪個城市的廣場上,跟哪群陌生人擠在一起。
想著想著,她就去開鐵盒子。
那張明信片,從郵筒里一路飛來,翻山越嶺,最後落進她手裡,還帶著一點不知道哪裡的、若有若無的氣味。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味。像海,又像沙,又像很遠的某個黃昏。
反正不是京都的味道。
十二年後的除夕夜。
京都下了一場薄雪。
別墅里,紅燈籠掛了一院。
陳阿姨在廚房張羅年夜飯,煎炒烹炸的香氣,順著門縫往外鑽。
周阿姨擦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
七月踩著凳子,正往門楣上掛一對新剪的窗花。
蘇家明在書房,難得沒忙,攤開一本舊書,看兩行,又擱下。外頭的鞭炮聲,零零星星地響。
門鈴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很輕。三下。像怕驚動什麼,又怕屋裡的人聽不見。
」安七,去開下門。」蘇家明朝外喊了一聲。
六歲的蘇安七,蹬蹬蹬跑過去,踮起腳,夠著門把手,」咔」地一聲,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大姐姐。
她穿著一件舊舊的羽絨服,背著一個鼓鼓的雙肩包,頭髮上沾著幾片沒化的雪。臉被凍得通紅,可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雪裡撿出來的玻璃珠。
她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眉眼彎彎,像個小太陽。
」你好,」她開口,聲音脆生生的,」你就是我弟弟安七嗎?我是你姐姐七安!」
安七愣在原地,仰著小腦袋,呆呆地看著這個不認識的姐姐。
客廳里,七月正舉著窗花,聽見這句話,手裡的紅紙」啪」地掉在地上。
她轉過身,也是一臉懵。
只有從書房走出來的蘇家明,在看清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笑的時候,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
他扶住門框。
太像了。
太像安生了。
那眉眼,那笑,那說話時微微偏著頭的模樣,活脫脫就是三十年前,小城火警鈴響起來的時候,那個舉著石頭、回眸一笑的丫頭。
」你……」蘇家明張了張嘴。
」我是七安。」女孩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裡浮起一層水光,」李七安。」
」我求了媽媽好久好久,媽媽才肯告訴我,爸爸住在這兒。」
她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雙手捧著,遞過來。
」這是媽媽讓我帶給你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