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本書完
蘇家明接過那封信。
像是揣了一路,上頭沒有收件人,只有兩個字,是他的名字,筆跡潦草得厲害,他看一眼就知道是誰寫的。
他拆開信封。
安生的字,還是那麼潦草,還是那麼熟悉,熟悉得像這些年,那些明信片上的每一筆每一划,突然全都涌到了這一張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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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明:
很抱歉破壞你們的幸福生活。但七安,也是你的女兒。她現在懂事了,很想爸爸。就讓她在你們那兒過年吧,年後她會回來的。
我這邊很好。謝謝你一直讓百度公司給我的銀行卡打工資,工資還一年比一年高,能讓我們娘倆生活得很好了。
我對不起七月。我就不去了,讓七安去吧。」
信很短,短得像安生這個人,一輩子,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壓成了幾行字。
沒有」再見」,沒有」保重」,沒有落款。
可蘇家明捏著那張紙,手卻抖得厲害。
十二年。
他以為,這筆虧欠會一輩子埋著,埋在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直到七安敲響了他的門。
知道他一直在給她的卡里打錢,知道那筆錢一年比一年多,知道他用了最笨、最見不得光的方式,把她和女兒,遠遠地、悄悄地,護了整整十二年。
安生只是不說。
就像當年,她明知道七月也喜歡他,卻硬是把自己的那句話,咽了六年。
」進來吧。」蘇家明聽見自己說,」外頭冷。」
七安站在門口,沒動。
她看看蘇家明,又看看屋裡的七月,眼睛裡的那層水光,到底沒掉下來。
她攥了攥衣角,喊了一聲,聲音有點怯,又有點倔:
」爸爸。」
這一聲,把整個屋子都喊靜了。
七月站在原地,看著門口那個和安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女孩,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慢慢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把七安被雪打濕的頭髮,別到耳後。
」孩子。」她喊,聲音很輕,很輕,」進屋吧。這兒……也是你的家。」
這個年,家裡多了一個孩子。
」蘇安七」和」李七安」,一個」安七」,一個」七安」,像兩個名字,被命運輕輕地對摺了一下,疊在了一起。
頭兩天,安七還有點認生。他躲在七月身後,探出半顆腦袋,偷偷看這個新來的姐姐。
七安就逗他。她從包里掏出幾個路上買的小玩意兒,一個草編的螞蚱,一個會發光的玻璃球,擺在地上,沖安七招手。
」安七,過來,姐姐教你玩。」
安七看看七月,七月點點頭。他這才蹭過去,蹲下,拿起那個玻璃球,翻來覆去地看。
」這個,會亮!」他喊。
」對呀。」七安笑,」到了晚上,把燈關了,它還會發光,像星星一樣。」
安七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從那以後,兩個人就形影不離了。
七安教安七摺紙飛機,教他跳格子,教他認她路上拍的那些照片裡的地名。
安七就追著她跑,姐姐長姐姐短,奶聲奶氣,喊得整個屋子都是笑聲。
那笑聲塞滿了那棟大房子,塞得滿滿當當,連窗外的雪,都顯得暖和了。
蘇家明站在客廳門口,看著兩個孩子滿屋子瘋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城江邊,也是這樣熱鬧。
他低頭,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嘴角就有點發僵。
他這一輩子,註定虧欠兩個女人。
一個,他娶了,護著,卻給不了全部的真心。
一個,他放了,念著,卻隔著十二年的山水,和一句永遠說不出口的話。
深夜,鞭炮聲漸漸稀了。
安七玩累了,早早睡了。七安也困了,被七月安排睡在客房,床頭點著一盞小夜燈。
七月沒睡。
她坐在臥室里,把床頭那個鐵盒子抱過來,打開。
十二年的明信片,全倒出來,鋪了滿滿一床。
她一張一張,重新看過。
從拉薩,到巴黎,到紐約,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每一張的背面,都是那幾句翻來覆去的話。
」我很好,別擔心。」
」我很好,別擔心。」
」我很好,別擔心。」
七月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安生這十二年,不是不要她,也不是不要這個家。
安生只是太清楚了,自己是個什麼性子。
她要是回來,這個家,就再也不是現在這個家了。
所以她不回來。
所以她把七安送了回來,把自己,永遠地,留在了風裡。
七月抹掉眼淚,把那些明信片,一張一張,重新收進鐵盒子。
然後她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客房,推開門。
七安已經睡了,呼吸勻勻的。
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像一層很薄的雪。
七月在床邊坐下,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看了很久。
最後,她俯下身,把七安輕輕地、輕輕地摟進懷裡。
」以後,」她用氣聲說,」這裡也是你家。」
蘇家明站在門外,聽見了這句話。
他沒進去。
他背靠著牆,仰起頭,閉了閉眼。
開春以後,七安要走了。
安生信上說了,年後,她就回去。
蘇家明開車送她去機場。路上,誰也沒說話。只有車裡的廣播,放著幾首老歌,一首接一首。
後視鏡里,七安看著窗外的京都,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這地方,一點一點全記進心裡。
到了機場,蘇家明陪她去取登機牌,辦託運。
人很多,他走在前頭,替她擋開擠過來的人。
安檢口前,七安停住了。
她背著那個鼓鼓的雙肩包,轉過身,仰起臉,看著他。
」爸爸。」她喊。
蘇家明」嗯」了一聲。
」你會去看媽媽嗎?」
這一問,像一根針,不偏不倚,扎在他最軟的那塊地方。
蘇家明蹲下來,和七安平視。
他伸手,摸摸她的頭,把落在她肩上的一根頭髮,輕輕拿掉。
他沒有直接回答。
」回去告訴你媽媽,」
」就說……」
他頓了頓。
」這兒,永遠有她的位置。七月歡迎她回家。」
七安看著他,眼睛裡的水光,晃了晃。
她用力點了點頭,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笑,像極了安生,也像極了很久以前的某個黃昏,小城江邊,那個把紅薯掰成兩半、遞給他一半的女孩。
」那我走了,爸爸。」
」去吧。」
七安轉身,往安檢口走去。
走了兩步,她忽然回過頭,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那揮手的樣子,太像十二年前,安生站在月台上,火車開動的時候,久久不肯放下的那隻手。
蘇家明站在原地,也抬起手,揮了揮。
他一直揮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混進人流里,再也看不見了。
機場的廣播在播報航班。人潮從他身邊涌過去,一波接一波。
他站了很久。
風從門口灌進來,卷著早春的一點涼意,擦過他的臉。
他忽然就明白了,安生當年,為什麼能走得那麼決絕,一次頭都不回。
因為回頭,就走不了了。
而他,是岸。
岸能做的,只有等,只有記著,只有在風偶爾吹過的時候,輕輕應一聲。
風,終究沒有回頭。
可它吹過的每一個地方,都記得它來過。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京都的天,晴得沒有一絲雲。
他轉身,往停車場走。
口袋裡,還揣著那張明信片。
」我很好,別擔心。」
他攥了攥,鬆開,又攥緊。
然後,他笑了一下,對著風,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風沒回答。
風只是吹過去,把這句話,吹散了,吹遠了,吹進了那再也看不見的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