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丈夫為志,窮且益堅
面對發小的勸說……
劉備低頭看著簡雍拍在自己身上的帖子,臉上的表情從疑惑逐漸變成了沉思。
他捏著帖子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紙邊,那動作極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
仿佛手裡握著的不是一張宴帖,而是一把能決定他未來道路的鑰匙。
簡雍見狀,以為劉備動心了,嘴角剛咧開一個笑容,正要開口再勸幾句……
卻見劉備忽然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那眼神里沒有簡雍預想中的欣喜,反而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固執的認真。
「憲和!」
劉備開口,語氣中並無多少明日能赴宴的欣喜,而是認真的看向了發小簡雍。
「豈不聞『丈夫為志,窮且益堅』?」
「備而今雖然落魄到需要以販履為業,但備的志向卻是意在光復先祖的榮耀,死後能在墓碑上刻以『中山王』的名號。」
「若真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渴求著稱為旁人的看門護院,備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這帖子你拿回去吧,備不能要!」
說著,劉備把手中還沒捂熱的帖子塞回了發小簡雍的手中,走到不遠處把簡雍踢飛的串起來的草鞋撿了起來。
比起敷衍帖子的虛浮,還是手中的草鞋令他感到踏實和安心。
「玄德你……」
簡雍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劉備,眼睛裡滿是震驚與陌生的情緒。
簡雍眨了眨眼,仿佛想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眼前這個站在月光下,手裡握著草鞋,目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的男人,真的是他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嗎?
簡雍的目光在劉備身上來回遊移,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間,簡雍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起初很小,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隨即逐漸擴大,最後變成了一種釋然的笑意。
「嗤拉!」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響起,尖銳而清脆,仿佛一把利刃劃破了月夜的寧靜。
剛把草鞋撿起的劉備聞聲一頓,身體僵在原地的他緩緩回頭望去,目光落在簡雍手中那兩張已經被撕成了兩半的帖子上。
彼時,碎片正隨著夜風輕輕飄落,在空中打著旋,最後落在地上,像兩片枯葉。
再看發小簡雍的神色,其上渾然沒有一絲肉疼之色,就像是撕掉的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在劉備目光的豬俠,簡雍抬起腳,用鞋底輕輕碾了碾其中一片,動作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
「憲和,其實你大可不必的,你想去就……」
劉備的聲音有些急切,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要阻止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阻止不了了。
結果,他話還沒說完……
簡雍便已經仰起頭,發出了一陣豪邁的大笑。
「玄德你不去,那雍也不去!」簡雍語氣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痛快。
注視著發小簡雍的所為,劉備心中若說不感動是假的。
他的眼眶微微發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
劉備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嘴唇微微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而,這股感動還沒持續多久,劉備徑直就被簡雍接下來的一句話給逗笑了。
「帳房狗都不當!」
簡雍臉上帶著一種誇張的傲慢和玩笑般的輕挑,「要當……」
「也當是玄德你這位中山王的國相才是。」
簡雍以最荒誕不經的話,回應了他與劉備之間的友誼。
不是因為他相信未來的劉備當真能立下功業,恢復已經被廢除了封國之名的中山國。
而是在當下這個時刻。
他不願意以兩張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帖子,去玷污好兄弟的志向。
帖子可以再有。
但。
似玄德這等知心交命的髮小,他簡憲和卻是不常有。
來到劉備跟前,簡雍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劉備手中用麻繩串著的草鞋。
於半空中晃了晃後,對著劉備說道:「既然明日的酒宴不去了,今晚你我兄弟二人當在雍家浮一大白。」
說著,簡雍挽住了劉備的胳膊,手臂微微用力,拉著劉備往自己家中走去。
不同於上次氣力不濟被站在原地不動的劉備給弄了個踉蹌,這一次,簡雍幾乎沒用什麼勁兒就拉動了劉備。
劉備的腳步很輕,隨著簡雍的牽引,緩緩邁開了步子。
行進之間。
劉備側頭望著口中喋喋不休、叫囂著等到將來成為中山國國相後要納十房小妾、要在迎福酒樓大擺宴席三天三夜的髮小簡雍……
只見自己這位發小簡雍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說到興奮處,甚至開始哼起小調來。
這一幕,看的劉備心中升起暖流陣陣的同時,面上卻是一點也笑不出來。
劉備低下頭,目光落在簡雍手中那串以麻繩串聯起來的草鞋上,那草鞋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黃光,樸素如塵。
然後,劉備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院子旁那樹冠繁密、如天子車蓋的大桑樹。
恍惚間,劉備在夜色之中看到了一個叉腰挺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出現在桑樹的冠蓋之下。
那少年郎穿著一件舊衣裳,頭髮有些凌亂,但眼神卻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正指著大桑樹,仰著頭放言道:「吾將來必當乘此羽葆蓋車。」
其聲,清脆而響亮。
自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狂妄與天真。
可當劉備想要看清楚那少年郎是何模樣的時候,驀然間,他眼前的場景消失了。
留在原地的,無有那意氣風發的少年,只餘一座靜靜佇立在那裡的大桑樹。
樹影婆娑,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不見昔年少年郎。
「似備這樣的人……」
「當真能成就一番功業嗎?」
劉備的口中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嗟嘆。
嘆息很輕,很快就被簡雍的話語聲給掩蓋了。
這話,劉備像是在問那童時渾身少年氣的自己,又像是在問身邊的髮小簡雍,問這方天與地。
沒有人給出回答。
有且有的,只是簡雍與劉備兩人並肩離去的身影。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在土路上緩緩移動,最終融入了夜色之中。
簡雍還在說著什麼,聲音漸漸遠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隨風飄散。
但是,劉備沒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他離去後不久,那棵坐落於他家院子旁的桑樹卻像是通靈了一般,樹冠搖動不止。
搖動幅度越來越大,像是桑樹本身在作出回應。
可在下一刻。
桑樹像是感受到了什麼似的,它的搖動驟然停止,在其不遠處的空氣中忽然泛起淺淺的漣漪。
伴隨著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漸漸擴大……
最終,兩道身影從中走了出來。
率先走出來的一個穿著帝王冠冕的男子,面容威嚴,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帝王之氣。
正是先前在東海海域與張牧有過交手的宣祖劉病已。
與宣祖劉病已一同出現的。
還有一個眉眼間和他有六分相似的皇者。
那皇者身上流露出淡淡的皇道威勢,雖然刻意收斂,卻依然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站在劉病已身旁,目光投向劉備簡雍離去的方向,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父皇,果真不需要為這劉備遮掩一番嗎?」
皇者微微側過頭看向劉病已,目光中帶著詢問。
「若是被那些螻蟻般的十常侍派出的人尋到了這劉備身上,不等其成長起來,或許就要中途夭折了。」
「那光武一脈為劉備挑選的功佐諸葛亮的命數,已經因為那張牧的出手干預而發生了改變。」
「可這劉備的命數,我等卻是不能不管。」
「一旦劉備當真做到了三興漢稷,其未嘗不可超越你我,成為那比肩光武,高祖和曾祖父一樣的人。」
「屆時在帝朝氣運的推動下……」
「你我父子兩人的境界說不定能前進一步,觸及那皇境之後的不朽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