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7章 可斬
橘火搖曳,黑透了的夜裡一片寂靜。
「先生……」神世一開口了,他的嗓子是啞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這是什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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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殿下,一些小把戲。」維爾特施梅茨的聲音平靜,火光把他半邊臉照得透亮,另半邊隱在暗處,笑容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深了。
「本王……」神世一的視線從火光上移開,落在維爾特施梅茨的臉上,瞳孔因為長時間盯著亮處而有些渙散,聲音帶了些顫抖和忐忑,「也能擁有嗎?」
「當然可以。」維爾特施梅茨微微頷首,他似乎有意為之的頓了頓,留下了兩秒鐘的空白說:「以殿下您的天資,沒問題的。」
夜風從檐下穿過,把火苗壓偏了一瞬,又彈回來。
兩具屍體已經燒得面目全非,骨骼如枯木,掉著渣子,帶有說不清的氣味。
神世一吸了一口,總之不好聞,但也沒覺得噁心,鼻腔里那種溫熱的感覺反而讓他安心。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但頭是不暈的,卻從未有過的清醒。
兄弟、皇子、麻煩。
他在腦子裡把這三個詞過了一遍,都不重要,轉瞬即逝。
他盯著火光,看著那兩具曾經活生生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黑、變脆、變小,骨頭的形狀漸漸從焦肉里露出來,風一過,掉下渣子,最後徹底粉碎。
武天穹的輪廓完全散掉了,他完全認不出來,原來當初那句化成灰都認識真的只是誇張句。火苗還在殘骸上跳,不大,像一根蠟燭。
「先生,」神世一說,目光還燒在火里,「你有多強。」
「很強。」
「打得過我父皇麼。」
「可以。」
「那……軍隊呢。」
「可以。」
「如果是全部的軍隊呢。」
「可以。」
神世一停了一會兒,臉上的血開始幹了,結成硬殼,動一下就有細碎的裂紋。
他的眼珠轉了轉,從火光上移開,看著維爾特施梅茨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剛才就是這隻手,五指一握,一條命就沒了。
他盯著那根根分明的手指看了很久。
「如果我有了這種力量,」他說,聲音又低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我是不是就可以是唯一的王了。」
「可以。」
又是沉默。
一場鬥爭,可以在土地上浩浩蕩蕩;亦可在心中寡言衡量。
火光里的最後一縷青煙往上飄,散在夜空里,什麼也沒留下,階沿上的荒草被熱浪燙得卷了邊,微微泛黃。
「先生,」神世一忽然又問了一遍,聲音輕下去,「你有多強。」他像是在確認,給自己的答案再加進行加固。
「很強。」
「具體呢?」
維爾特施梅茨抬起頭,他揚著下巴,目光從神世一的臉上越過去,越過牆壁,越過房脊,一直抬到極高極遠的地方。
月亮掛在南邊,圓滿的一輪,邊緣被薄雲遮得有些毛糙,清輝灑下來,覆在田野。
他抬手指了指。
「殿下若是不喜,」他說,聲音平平的,沒有什麼起伏,「我可斬它。」
神世一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月亮安安靜靜地掛著,又白又涼,照著破舊的檐角,照著階前未乾的血跡,照著兩堆還在冒煙的灰燼。
「……真的…可以做到?」
「呼吸一般。」
……
……
「我,我該怎麼做,才能擁有這樣的實力。」
神世一一直在重複著攥緊、鬆開,指甲掐進掌心裡,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還在跳,兩堆灰燼已經不再冒煙了,風一吹就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焦黑的磚石。
他盯著那些灰燼看,眼珠一動不動。
維爾特施梅茨轉過身來,對著他笑了笑。
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用尺子量過的。
「不能急於一時,」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不過殿下,我相信你,會比我強的。」
不能急於一時這五個字落進耳朵里,神世一攥緊的拳頭忽然軟了一下,慢慢鬆開。
他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黯了。
「我該怎麼做。「神世一的聲音有點悶。
「什麼都不需要。」維爾特施梅茨看著他,「您只需繼續做您的事,該幹什麼幹什麼,等時機到了,您自然可以蛻變。」
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又收回目光。
「自此,」他說,「無敵千年。」
神世一的呼吸猛地粗了,因為那四個字。
千年,人類真的可以活一千年嗎?
胸腔里那團剛冷下去的東西又被這四個字點著了,燒得比剛才更旺。
神世一急促地喘了兩口,喉結上下滾動,目光炯炯,這一刻有些一直被在意的東西似乎沒那麼重要了。
他仰頭看月亮,月亮還掛在那裡,白得像塊冷玉,但在他眼中,那似乎變成了一個計量的東西,更是個目標。
他又低頭看自己的手心,掌紋里還沾著乾涸的血跡,暗紅色的,藏在紋路里,剛才用手搓沒搓掉。
想起那那可斬二字,他鬼使神差地舉起了右手,五指張開,對著月亮。月光從指縫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又白又涼。
他慢慢地把手指合攏,握成拳頭,月亮被整個遮在手心裡。
可斬……
當拳頭鬆開,月亮已經不見了。
東邊天際泛出一線青白,一隻早起的烏鴉從枝頭飛起來,翅膀扇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翌日。
日頭升到三竿高,陽光白花花地鋪了一地。
神世一站在院子裡,又把手舉起來,對著天上那輪刺目的太陽握了一下,拳頭握得很緊,骨節發白。
他試著去感受掌心有沒有什麼變化,有沒有一股熱流,或者一陣涼意,或者哪怕一絲異樣的顫動。
什麼都沒有,手心裡只有汗。
他鬆開拳頭,垂下手,看著階前那兩堆灰燼。灰燼被昨夜的露水打濕了,表層結了一層薄薄的殼,踩上去會碎成粉末。
他站了一會兒,轉頭看向牆角,那裡靠著一把快散架的掃帚。
神世一原本想讓維爾特施梅茨去收拾乾淨,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自己轉頭去牆角拿起一個快散架的掃帚吭哧吭哧的掃了起來。
枝條刮在磚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灰燼被攏成一堆。他掃得很慢,腰彎得低,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往下滴,砸在灰里濺起一小團煙塵。
維爾特施梅茨靠在廊柱上看著。他看了兩眼,然後抬了抬右手,隨手一揮。
一陣風從院子裡捲起來,不大不小,剛好貼著地面走,把攏好的灰燼捲成一個旋,呼地一下全吹出了牆外。
磚面乾乾淨淨的,連一粒渣都沒留下。
風停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那隻烏鴉還在枝頭上理毛。
神世一握著掃帚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空蕩蕩的磚地。他轉過頭來,盯著維爾特施梅茨的那隻手。
那隻手又垂下去了,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他心裡那團火又旺了一寸。
第四次了。
他親眼看著對方用這種手段,第一次捏爆了武天穹的腦袋,第二次隔空掐死了老太監,第三次把他們燒了,一揮袖子就把灰燼卷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