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接吾一劍,便算爾贏。
沈燼眼中的純灰色,正在一點點褪去。
隨著理智回歸,眼前的世界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碎片一塊塊剝落。
他低頭看向虛空。
那攤被斬碎的血肉正在蠕動。
暗紫鱗片和漆黑血液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暗紅血漿。
那顆散發黑炎的【神格】,也在慢慢褪去偽裝。
血腥氣撲面而來。
那是沈驍的【九階神格】。
沈燼的思緒停了一瞬。
他猛地轉頭,看向遠方。
「沈驍」手裡提著那柄正在跳動的【飲血刀】。
就在這時,一抹暗紫光芒從血影身上掠過。
那張沒有五官的血臉,緩緩長出了暗黃色豎瞳。
嘴角裂開,一直延伸到耳根。
幽藍色重甲重新覆蓋全身,漆黑龍鱗在星光下泛著冷光。
林平站在那裡。
他一手把玩著梅花四【萬蛇牌】,另一隻手擦掉嘴角的血,沖沈燼咧嘴一笑。
沈燼呼吸驟然加速。
十幾秒前,青女的提醒,林平聽得很清楚。
也正因為聽見這句話,林平才沒有動。
沈燼和【飲血刀】都被鎮物同化,理智、情緒、判斷,全被磨成了只剩殺戮本能的空殼。
那是沈燼也開始在向著【斷水】同化。
而本能,最容易被騙。
【生肖之瞳——蛇之瞳】發動。
猜忌、毒計、謊言。
再配合【萬蛇牌】扭曲事實、編織幻境的力量,林平甚至不需要挪動腳步。
他只是給沈燼的感知,套上了一層濾鏡。
讓沈燼把提著【飲血刀】衝來的血影,看成了林平。
而真正的林平,則在幻境遮掩下,頂替了沈驍的位置。
安靜看戲。
於是,沈燼斬出了自己最強的一劍。
那一劍切開規則,切開生機,毫無保留地劈在了親哥哥身上。
「不……」
沈燼低頭看著那顆血色神格,嘴唇不斷顫抖。
「二哥!」
他跌跌撞撞撲過去,伸手想抓住那顆神格。
可神格表面,早已被【斷水】留下的灰色劍意斬碎了所有生機。
沈燼的指尖剛剛碰到神格。
啪!
血色神格當場碎裂。
漫天血光飄散,什麼都沒剩下。
沈燼看著空蕩蕩的掌心,喉嚨里擠出一聲瀕死野獸般的哀嚎。
「啊——!」
無數畫面,混著淚水砸進他的意識。
很久以前,他們還並不是【神兵城】的主人。
他們只是【神臨世界】里,連活著都費勁的爬蟲。
大哥沈峙最照顧他們。
每次廝殺,他總是第一個頂上去。
二哥沈驍是個瘋子,受了傷也只會咬牙大笑。
而沈燼最瘦弱,也最膽小。
那時候,他甚至握不穩劍。
直到三兄弟在某個高級副本之中,挖出了那半截生鏽的斷劍。
鎮物甦醒的那一刻,劍意壓得沈峙和沈驍七竅流血,骨骼寸寸崩碎。
可他們還是護住了沈燼。
「老三,拿著。」
滿臉是血的沈驍,將斷劍劍柄死死塞進他手裡。
「以後你來當城主。」
「我們……給你當打手。」
後來,他們憑著一把劍、一柄戟、一把刀,在這吃人的【神臨世界】里殺出了一條屍山血海的路。
最終,把名字刻在了白金主城之上。
可現在.....
大哥被林平燒成了灰。
二哥,被他親手斬成了肉泥。
沈燼仰頭長嘯。
乾癟的皮肉徹底裂開,剛湧出的鮮血便被周圍亂竄的劍意蒸乾。
那張一直死寂木訥的臉,終於扭曲成了惡鬼。
「叫得真慘。」
林平掏了掏耳朵。
暗黃色豎瞳里,沒有半點憐憫。
趁你病,要你命。
戰場上,沒人有空看敵人演苦情戲。
轟!
林平一腳踏下。
整片星空像被重錘砸中的鏡面,瞬間布滿裂痕。
他化作一道幽藍狂龍,右拳裹著粘稠惡意與毀滅黑炎,直取沈燼頭顱。
十里。
五里。
一里。
距離被暴力抹平。
林平甚至看清了沈燼臉上的每一道裂痕。
就在拳頭即將砸碎沈燼腦袋的剎那——
時間慢了下來。
不是林平變慢。
而是周圍的空間、星光、隕石,全被拖進了一片粘稠泥沼。
連拳鋒上的毀滅黑炎,都停住了跳動。
沈燼緩緩抬頭。
他的眼睛裡沒有眼白,沒有瞳孔。
只剩兩團死灰。
他沒有看近在咫尺的林平,也沒有看腳下沈驍留下的血跡。
他轉過身。
視線越過虛空,落在身後的【神兵城】上。
落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殘兵敗甲上。
大哥沒了。
二哥也沒了。
如今,城還在。
可守城的人,都不在了。
「散。」
沈燼開口,聲音很輕。
唰!
林平一拳落空。
狂暴拳勁轟碎百里虛空,在隕石帶中砸出一條筆直的真空通道。
沈燼消失了。
同一時間,【神兵城】上空的億萬殘兵也開始崩解。
斷槍、生鏽長劍、缺口巨斧、碎裂重錘……
所有兵器像被風吹散的沙雕,化成漫天鐵粉。
連沈峙死後插在隕石上的【鎮岳戟】,也變成一縷鐵鏽,飄散在星河裡。
戰場一下空了。
林平懸在虛空,眉頭微微皺起。
他察覺到,自己體內屬於【滿惡】狀態的力量正在快速退潮。
不是他撐不住。
是養料沒了。
億萬殘兵積攢了無數年的怨恨、嫉妒與殺意,正在被某種力量一口抽乾。
一滴都沒有留下。
暗紫惡意從林平體內褪去。
幽藍重甲上的魔紋逐漸隱沒。
他身上那些被斬開的傷口也迅速癒合,重新恢復成人類能夠理解的模樣。
林平收攏雙翼,轉過身。
韓月握劍的手輕輕一顫。
石磊架起雙面塔盾,渾身肌肉繃緊。
陳圓福連酒葫蘆都顧不上撿,抄起【奔牛】重錘,死死盯著戰場中央。
那裡,多了一道影子。
一道由灰霧凝聚的人形輪廓。
看不清面容,也分不出男女。
它沒有呼吸,沒有氣息。
就像一幅隨手塗在星空上的水墨畫。
影子手裡,握著一把劍。
一把完整的劍。
劍柄、劍鍔和下半截劍身,依舊鏽跡斑斑,像隨時都會斷裂。
可原本缺失的上半截,已經被純粹的灰色力量補齊。
它沒有釋放鋒芒,也沒有發出劍鳴。
但它出現的瞬間。
噗!
萬里之外,韓月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她手中的【犬牙冰魄】劍身,立刻崩開十幾道裂口。
石磊手裡的塔盾爬滿裂紋。
陳圓福的【奔牛】重錘開始生鏽。
唐豆的機械堡壘外甲,則不受控制地一塊塊剝落。
所有兵器都在顫抖,像是在向某位兵中帝王低頭。
「平哥,當心!」
陳圓福嘶聲大喊。
林平沒有回頭,死死盯著空中那道灰色的身影
那不是沈燼。
沈燼最後的生機,連同神兵城億萬兵器的底蘊,全都成了重鑄這把劍的祭品。
沈燼不是【斷水】的主人。
他只是【斷水】的劍鞘。
這才是真正的十二【鎮物】之一。
灰色身影沒有解釋。
它只是抬起手臂。
完整的【斷水】,劍尖指向林平的方向。
一道平淡到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響徹在整個戰場之中。
「林平。」
「接吾一劍。」
「便算爾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