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峰迴路轉
亞倫立刻坐起身來。
他坐得很快,一個鯉魚打挺就站了起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有火光在燃燒。
「約翰先生。」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治安所,鎮上的治安所,治安官是個小貴族之子,平時根本看不見,只有兩個治安員經常在鎮上走動,約翰先生就是其中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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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先生他偶爾在酒館見過,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路有一點跛,總是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治安員制服,平時話不多,偶爾會來酒館吃午飯。
「他會戰技。」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不一樣了。
「他以前會——我是說,他以前在軍隊裡學過。但是後來受傷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了。而且他從來不跟別人提這些事。」貝蒂被他看得有點慌,連忙補充了幾句,聲音越說越小。
亞倫沒有在聽她的補充。
他一把抓住貝蒂的手,用力握了握。
「貝蒂,太感謝你了!你最可愛了!」
說完,他已經沖了出去,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頭。
魚竿還插在河岸上,魚線還在水裡漂著,浮漂被驟然拽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然後往下沉去,有東西咬鉤了。
但亞倫就已經跑出了好幾丈遠。
「亞倫,你的魚竿上魚了!」貝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別騙我了,不可能,魚竿幫我帶回去,謝謝!」
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土路上。
河邊只剩下貝蒂一個人。
她跪坐在草地上,看著亞倫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哎,亞倫學了戰技應該就會離開了吧,和父親一樣,但他好想去冒險啊。」
貝蒂把腦袋貼在膝蓋上,坐在那裡,看著水面發呆。
魚線動了幾下,突然繃緊,然後又放鬆了,魚兒逃走了。
女孩輕輕地說了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在午後的蟬鳴里。
沒有人聽到。
亞倫沿著小鎮的土路一路小跑,午後灼熱的陽光把他的影子踩在腳下,曬得後頸發燙。
鎮中心的治安所並不難找,他以前經常路過這裡,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那扇木門後面藏著某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東西。
這是一棟典型的歐式老房子,只有一層。牆面用大塊的青灰色石頭堆砌而成,石縫裡填著灰白色的石灰泥,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最顯眼的是那面朝南的山牆——整面牆都被爬山虎覆蓋了,密密層層的綠葉從牆根一直攀到屋檐,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翻動著葉浪。陽光透過葉片的間隙灑在石牆上,微風吹過,碎成了一片搖晃的光斑。
門是開著的。
亞倫在門外停住了腳步,他一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幾口氣,把跑了一路的粗氣理順。然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又將自己的亞麻襯衫收拾的整潔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指節敲了三下那扇半掩的木門。
咚咚咚。
「進來。」
傳入亞倫耳中的聲音平緩低沉,音量不大,卻穩如沉石,自帶一股威嚴。
亞倫推開而入。
屋子裡比外面涼快不少。石牆和厚實的木窗把午後的熱氣擋在了外面,只留下一種陰涼而乾燥的氣息,混著些紙張和油墨的味道。
房間不大,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老舊的木桌,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登記簿,旁邊的墨水瓶蓋子沒擰緊。
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後。
他大約四十來歲,肩膀很寬,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制服,領口的扣子整整齊齊地繫到最上面一顆。臉型方正,眉毛濃黑,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他的眼睛正盯著窗外,目光順著小鎮的主街道一路延伸到遠處。
那是銀溪鎮唯一的主幹道,作為處於附近三座城市交叉點的小鎮,這條路上常年有商隊往來——運布匹的馬車、馱著鹽袋的騾子、趕著牲口的牧民、行色匆匆的冒險者。現在午後,路上行人沒有那麼多,大家都找地方休息了。
約翰先生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那條街。他的目光掃過每一輛馬車,每一個行人,像是在用視線稱量每一個經過的人。表情嚴肅,一絲不苟。
聽到進門的腳步聲,他才慢慢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落在亞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沒有多餘的表情。
「你有什麼事嗎,年輕人?」
約翰的聲音很平,不帶惡意,但也沒有多餘的善意。
亞倫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背後的門框裡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木地板上。他下意識站直了身體,手指在腿側攥了攥,又鬆開。
「中午好,約翰先生。」
他發現自己聲音有點緊,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約翰先生,我聽說……您在軍隊裡學習過戰技。」
約翰沒有說話。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請問,」亞倫把話說完,「您可以教導我嗎?我想學習戰技,我可以付學費的。」
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約翰的嘴角裂開了一絲笑意。
那笑意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但那絲笑意里沒有嘲弄。
那是一種更加複雜的表情,像在回憶著什麼。
「你想學戰技?」約翰說,語氣里終於多了一點溫度,但很快被接下來的話澆滅了。
「你知道,在離著最近的亞丁城裡,教授成功一門最低級F級的戰技要收多少錢嗎?」
亞倫一臉懵逼搖了搖頭,他確實不知道。鎮上沒有人教這個。
約翰伸出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十枚金幣,你們老闆娘,一年都賺不到這麼多錢。」
亞倫愣住了。
十枚金幣。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一枚金幣等於一百枚銀幣。十枚金幣就是一千枚銀幣。他在這間旅店幹了四年,攢了二十枚銀幣。平均一年五枚。按這個速度攢下去,他需要干兩百年。
兩百年。
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不是砸在頭上,是砸在胸口——那種悶悶的、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原本以為那是一扇木門,沒想到是扇鐵門。
冒險者公會的門檻是「先學戰技再進門」,這已經是死循環了。現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會戰技的人,死循環鬆動了那麼一點點——然後一堵更高的牆直接砸了下來:學費,十枚金幣。
老闆娘一年都賺不到的錢。把整間酒館連房子帶地皮賣了差不多能夠。
他垂下頭。
不是禮貌性的低頭,是真的被抽空了力氣。肩膀垮下來,手指鬆開了攥著的褲腿,整個人的重心從胸口沉到了腳底。午後的陽光還照著他的後背,但他感覺不到溫度。
無論在哪個世界,錢永遠是一道坎。這道坎對某些人不高,但足夠擋住大多數人的一生。他不是第一個被這道坎擋在門外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打擾了。」
亞倫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街上的馬車聲蓋過去。
他向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了門檻。
就在亞倫轉身退出房間的瞬間,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但是——」
他停住了,腳已經邁過了門檻,半個身子在外面,半個身子還在門裡。午後的熱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登記簿翻了一頁。
他轉過頭,看見約翰先生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個中年男人把舊軍裝的袖口往上卷了一道,露出小臂上一道陳年的傷疤。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嚴肅,但嘴角那絲笑意沒有完全收回去。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