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訓練


  第二天,天還沒亮,亞倫就醒了。

  酒窖里還黑著,只有牆縫裡漏進來一絲灰濛濛的微光。他摸黑穿好衣服,把刀鞘系在腰間,輕手輕腳地推開地窖的木門。

  旅店裡眾人還在沉睡,大堂里的桌椅安安靜靜地蹲在暗處,廚房灶台冰冷,昨天洗乾淨的鐵鍋倒扣在灶面上。他推開後門,清晨的冷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河水的腥味和青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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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河邊找了塊空地,把自製的木劍擱在石頭上,先趴下去做伏地挺身。這是力量訓練的第一步——約翰先生後院那些石鎖他沒有,但他有自己的體重。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做了三十個,他才停下。胳膊開始發酸,額頭開始冒汗。做到力竭,翻身仰躺,接著做卷腹;然後是深蹲;最後一組波比跳收尾。

  接著他俯身趴在青草地,雙掌按實濕潤草葉,指尖扣住草根穩住身形,雙腿向後一蹬,腳尖點地撐起全身。腰背、雙腿繃成一條平直長線,腹部持續收緊,既不塌腰也不翹臀,目光落於身前草地,平穩呼吸,靜態穩住平板支撐的姿勢。

  感謝前世的室友,將健身卡以一折的價格轉讓給自己,包括十節私教課,那個教練還算敬業,幫自己制定了一套全身鍛鍊的動作,可惜當時沒能堅持完一個月,但此刻在這個世界用上了。

  光靠前面的動作還遠遠不夠。他找來一塊和人差不多高的石頭,用膝蓋高的樹樁當支架,用麻繩綁了個簡易的槓鈴——當然沒有槓鈴片,兩邊掛的是從河裡撈上來的石頭。

  重量不準,但夠重。他一組一組地舉,一組一組地推,肌肉在撕裂和修復的循環里慢慢變強。

  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後面慢慢冒了出來,把河面染成一片金色。

  亞倫擦了一把汗,拿起木劍。

  昨天想好的四個東西:角度、力量、技巧、意念,剛才練的是力量,現在到角度了。

  他先在河邊找了棵粗壯的柳樹,用廚刀在樹皮上劃了一道豎線。然後退後一步,擺好姿勢,盯著那道線,揮劍。

  木劍落下,偏離了兩公分,再揮,還是偏了。他調整了握劍的手勢,調整了站姿,調整了揮劍的軌跡,一劍一劍地劈下去。樹皮上慢慢出現了一片密集的白印,而那道刻痕的中心終於開始被反覆命中。

  角度。

  技巧是最磨人的。他每天對著那棵柳樹揮幾百劍,不是為了劈開什麼,而是為了找那個感覺——全身的力量怎麼從腳底一路傳到劍尖。

  他試了快揮,試了慢揮,試了先慢後快,在最後一刻加速,試了手腕松著揮和手腕緊著揮。他把約翰那一劍在腦子裡反覆放,放了一千遍,揮了一千遍,然後第一千零一遍的時候,有那麼一劍——只有一劍——力量順暢地從腳尖一路衝到了劍尖,木劍劈在樹皮上,發出了一聲比平時更脆更短的聲音。他停下手,對著那道白印看了很久。

  意念。每次揮劍之前,他都會閉上眼睛,先在腦海里把那一劍劈出去。想像木劍沿著九十度的軌跡落下,想像力量從腳跟一路傳導到劍刃,想像擊中的那一瞬間手腕驟然收緊的感覺。

  他告訴自己,這一劍一定能劈開那塊磚。現在劈不開沒關係,但他相信將來能劈開。他一定會習得戰技,成為冒險者。他要離開小鎮,遊歷整片大陸。

  前世碌碌無為,終日為生活而奔波,沒有一刻為自己而活;而今有系統相助,這一世,他定要遵從本心,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訓練,然後回酒館,用那雙已經酸得發抖的手處理完一整天的食材。

  胖老闆娘罵過他好幾次,「亞倫,你這小子最近怎麼飯量這麼大?再吃這麼多,我都要養不起你了。」但從來沒有真的趕走他。

  他沒解釋,只是埋頭把飯吃完。身體需要燃料,訓練需要能量,每一口飯都不是白吃的。貝蒂也天天偷偷地剋扣一點酒鬼的食物,有時候是小半塊麵包,有時候是一小節青瓜,但每天都會有。

  酒館裡的客人也注意到這個奇怪的少年。他們經常在午後看到亞倫在酒館後面的小河邊,拿著一根木頭削成的劍,對著空氣揮舞。有時候在對著柳樹猛劈,有時候舉著兩塊綁了繩子的石頭,一上一下,氣喘如牛。

  「這小子在幹嘛呢?」一個大鬍子旅者端著酒杯,從後窗探出頭去看。

  「誰知道,應該在練劍吧?」

  「練劍?就他?一個鄉下小子,哈哈!」

  「別小看人家,冒險者中至少有三成是這樣走出來的,我看好這小子。」

  貝蒂有時候會端著洗好的衣服從河邊走過。她從來不打擾他,只是在遠處站一會兒,手裡攥著圍裙的一角,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看著那個少年在晨光里一劍一劍地揮著,汗從臉頰上淌下來,胳膊上被木劍磨出了紅印。

  她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默默回去,她知道這個少年鍛鍊得越刻苦,就離她越遠。

  老闆娘也見過幾次。她抱著胳膊站在後門口,看著河邊的少年對著空氣揮劍。那張胖乎乎的臉上,慣常的精明和摳門褪去了一些,露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她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廚房,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太低,沒人聽清。只是那天晚上,亞倫發現晚飯多了一個雞腿。

  貝蒂聽見了那句嘟囔。

  老闆娘說的是:「和你那該死的爹一樣犟。」

  約翰來過兩次,他穿著那件黃銅排扣,藏青色的制服,吃完飯,每次都從河邊路過。

  第一次,他看見亞倫正對著柳樹揮劍,樹幹上密密麻麻的白印像是被啄木鳥鑿過。他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走了。

  第二次,他看見亞倫舉著那個綁著石頭的簡易槓鈴,石頭比前次大了一圈。

  他還是什麼也沒說,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秋去冬來,從小河結冰到萬物復甦,五個多月過去了。

  這天清晨,亞倫站在河邊,把木劍擱在石頭上,脫了上衣開始做伏地挺身。晨光落在他背上,映出了一副和五個月前完全不同的身體。

  他的肩背早已脫了少年單薄,肩頭比從前寬出整整一拳,背部緊實的肌肉線條順著肩胛骨綿延而下,一路收至腰側。

  腰腹八塊腹肌輪廓分明,線條利落卻不顯猙獰,自胸肌下緣柔和收緊,隱入腰間布帶。手臂粗壯了一圈,小臂發力時淡青色青筋微微浮起,握住刀柄的手掌沉穩如山,穩得不見半分晃動。

  他站起來,伸手去拿木劍。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把木劍了,不斷地損耗,不斷地重新製作。

  他的個子也躥了一截。冬天的時候舊褲子短了,露出一截腳踝,被老闆娘罵了一頓,又幫他拿去改了。現在他大概有一米八了,站著的時候脊背筆直,不再是以前那個瘦弱的少年。

  酒館裡幾個玩牌的女酒客也注意到這個少年。

  「哎喲,這是那個殺魚的小哥?」

  一個喝得微醺的女客從酒館後窗探出頭,衝著他吹了個輕佻的口哨。

  「哪個哪個?讓我看看——」旁邊一個捲髮的女伴擠過來,下巴擱在前一個女人的肩膀上,眯著眼睛往窗外瞅了一眼,「喲,還真是。我記得去年這小子還跟根竹竿似的,什麼時候肩膀這麼寬了?」

  「你們兩個收斂點,」第三個女客端著酒杯懶洋洋地靠在窗框上,嘴上這麼說,眼神倒也沒挪開,「人家還是個孩子。」

  「什么半大孩子,」第一個女客灌了口麥酒,用杯底指了指窗外,「你看看那身板,亞丁的那些吟遊詩人一個都比不上,還敢和我要小費。嘖嘖,可惜了,在這裡有什麼前途,浪費年華。」

  「你帶他走啊,」捲髮女伴笑嘻嘻地戳了她一下,「反正你家那位也不會說什麼,你們各玩各的。」

  「去你的!」

  三個女人笑成一團,笑聲從後窗飄出去,順著河風飄了好遠。

  吧檯邊的貝蒂氣得往他們的酒水裡狠狠地多擠了一個酸果,酸死他們。

  亞倫什麼都沒注意到,他重新拿起木劍,走向那棵被劈了五個月的柳樹。樹幹上那一圈樹皮都被砍得光禿禿的,只有中間的一道印痕越來越深。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里劈出一劍。

  然後睜開眼,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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