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劍碎石


  從治安所後院到今天,快八個月了。

  不等天亮,亞倫已經醒了,他的生物鐘已經養成了。

  這些日子裡,他又給自己攬了件新活:砍柴。

  酒館後廚的柴火一直是柴火商人按時送來的,劈好的柴比木頭墩子要貴一倍。胖老闆娘每個月尾付錢的時候都要念叨半天,但僱傭鎮上的人花力氣去劈,人工費要超過那個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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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倫主動找到她,說以後柴火他來劈,工錢照舊,但每天的飯要吃雙份。她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嘴裡說著「明天你先試試,劈柴可是體力活」,但第二天就通知柴火商人,下次送原木來就行。

  從那以後,酒館後院每天下午都會響起劈柴的聲音。

  亞倫劈柴和別人不一樣。他用的是斧子,每一斧落下去,劈開的柴火大小基本一致,像是比著尺子劈出來的。他將劈好的柴在牆根下碼得整整齊齊,連紋路的方向都朝著一面。老闆娘每次路過,都要盯著柴火堆看半天,什麼也沒說,但亞倫的伙食經常能吃到肉了,從一周一次改為一周兩次。

  除了劈柴,他還給自己加了新項目。

  長跑和短跑。

  長跑是繞著小鎮的外圍跑,從南邊的老磨坊起,沿著石板路穿過集市,繞過北邊的舊穀倉,再從西邊的溪邊小徑折回來,整整一圈大概九百步。

  亞倫每天跑十圈。一開始跑到第三圈腿就沉得像灌了鉛,肺里燒著一團火,跑到第五圈的時候連路邊蹲著的黃狗都懶得抬頭看他,這狗早就習慣了每天清晨有個少年跌跌撞撞地從它面前經過,開始還跟著跑一段,後來就懶得搭理他了。

  現在亞倫跑完,整個人神清氣爽,就當熱了個身。

  短跑在酒館後面河邊的空地上練。那片草地平整開闊,亞倫在空地兩頭各插了一柄壞掉的木劍,劍尖沒入泥土,劍柄朝外。

  從這邊衝到那邊,摸到劍柄再轉身沖回來。一組來回五次,跑完喘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歇五分鐘,等氣喘勻了再跑下一組。

  每天十組,風雨無阻。最初幾天跑到第五組腿就軟了,摸劍柄的時候整個人差點撞上去。後來慢慢地,轉身的那一下越來越利索,腳在草地上蹬出一個淺坑,人已經彈到了三步之外。

  八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每天的工作和訓練把日子填得滿滿的,每天一個小時左右的工作時間,十個小時的訓練時間,多虧了【遊刃有餘】符文的幫助,體力節省20%,長久的訓練之中,簡直神技。

  聞雞起舞,處理獵物,劈柴,力量訓練,揮劍,長跑,短跑。日子在重複中堆積,身體在堆積中改變。他從一米七出頭的瘦弱少年長到了一米八,肩膀寬了,胳膊粗了,衣服小了又去改了兩次。這些都看在貝蒂的眼中,亞倫也許下一刻就離開了酒館,再也不回來了。

  但亞倫沒太在意這些。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目標:一劍劈開那該死的石磚。

  某天清晨,他在河邊劈那棵已經劈了幾個月的柳樹。木劍落下,姿勢和平時一樣,角度和平時一樣,發力也和平時一樣。但劍落下去的手感不一樣。

  木劍劍刃接觸到樹幹的瞬間,這棵樹從中間被裂開了,斷面不是砸爛的那種毛糙,而是乾淨利落的平滑。

  他把木劍翻過來看了看劍刃,又看了看那棵被劈開的柳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這不是計算出來的,是感覺。幾千次幾萬次的揮砍,堆在身體裡,堆到某一個臨界點,就會自動告訴你:可以了。

  他走進地窖,從牆角取出了一柄木劍。

  這把劍和院子裡那把劈柴的不一樣。它通體光滑,劍身上沒有一道劈砍留下的白印,劍柄的麻繩還是乾淨的米白色。這是他在練劍的頭一個月做的,用的是同一棵枯樹上的另一根枝杈。

  但它從來沒用過——他只拿它練習劈砍的姿勢,對著空氣揮,一遍又一遍。不碰木頭,不碰石頭,只養手感。

  現在就是用到它的時候了。

  他走出地窖,來到小河邊,清晨的空氣微涼,河面上飄著薄薄的霧氣。他從河灘上挑選了一塊石頭,大小、厚度和石磚差不多,表面還算平整。

  他把石頭端端正正地立在河邊的木樁頂上。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拂過他的臉龐,帶來河水溫潤的氣息。

  亞倫站在木樁前,閉上了眼睛。

  鳥叫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蟲鳴也歇了,河水流過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他感受著手中的木劍,劍柄的麻繩紋理印在掌心。風穿過他的指縫,吹過劍刃,帶來一絲細微的震顫。

  他閉上眼,腦中清晰浮現出擊打角度,這條發力線路他反覆演練無數次,早已爛熟於心。力量自腳底順腰、肩一路涌至手臂,八個月淬鍊出的體魄熟稔整套流程,技巧順勢疏導勁力,手腕於落勢剎那收緊,將全身力道凝作一線。

  朝夕積累的底氣支撐著他的判斷,日日清晨的伏地挺身、午後長跑、劈在柳枝上的千百道劍痕,都在無聲印證,他足以劈開眼前頑石。

  劍動了。

  木劍在空中划過,速度極快,快到劍身和空氣摩擦的聲音還沒來得及追上它。

  啪。

  聲音清脆,像是冬天冰面破碎。

  石頭從中間一分為二,斷面平整光滑。

  亞倫睜開眼睛,看著掉落在木樁兩側的兩塊碎石,嘴角慢慢裂開一個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實打實,像是終於卸下了背上背了很久的東西。

  他做到了。

  這是他長久以來的自身努力的結果,不是系統幫他一蹴而就做到的。是每一天的伏地挺身,每一趟跑得肺都快炸了的長跑,每一劍劈在柳樹上劈到手都抬不起來了的重複。這些不值一提的汗水和疲憊堆在一起,在這一刻兌現了。

  他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半塊石頭,翻了個面看了看斷面。和約翰劈石磚的那個斷面幾乎一模一樣。

  然後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第一次觸發海克斯符文系統,是十二歲那年,打死了後院那窩擾他睡覺的蚊子。那時候他興奮得整夜沒睡著,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覺得自己以後可以靠系統一路躺贏,等著天上掉符文,掉技能,掉裝備。

  然後他選了第一枚彩色符文【迅擊】,想著,自己果然是天選之子,開局就送炫彩大禮包,接著就是在後廚殺了四年的魚,等著系統餵給他下一個機會。

  但約翰先生的這次考驗,給他開了一扇需要自己用手去推的門,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個世界不是遊戲世界,而是真實的世界,只有汗水換來的實力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

  如果他在拿到系統的第一天就冒冒失失地衝進冒險者的世界,會是什麼下場?他也許靠著疊幾層攻速,也許靠著符文在前幾場戰鬥中僥倖活下來,但大概率會被哥布林的兇殘嚇到手足無措,然後被刺穿胸膛,當成食物拖走。

  而現在,他劈開了這塊石頭。不是靠系統,不是靠那個透明的系統屏幕上漂浮的任何一張卡片。是靠這雙手,這雙長了繭的手。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如此真實,自己真正生活在這裡了。

  亞倫把木劍收回腰間,彎腰撿起那兩塊碎石,在河上打了兩個水漂,將它們送回了老家。

  然後他轉身,往小鎮的方向走去。

  他該去找約翰先生了,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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