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考驗完成
遠處,酒館後門。
貝蒂站在門框旁邊,手裡端著竹筐,筐里是準備去河邊涴洗的衣服。她看到了少年的那一劍,卻捂住了嘴,沒有發出聲音。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晨光打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個她有些陌生的輪廓——不再是那個蜷在地窖里睡懶覺的男孩了。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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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哭的那種紅,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胸口,從眼底滲了出來,自己似乎要失去那個最重要的東西了,還記得從雪地里將那個男孩拖回來的那天。
她見過他在河邊揮劍的樣子,見過他舉著簡易槓鈴臉憋得通紅的樣子,見過他劈完一院子柴之後扶著牆喘氣的樣子。她知道他遲早會走的,但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卻無法排解胸中的那股酸澀。
「貝蒂!」
廚房裡傳來胖老闆娘中氣十足的喊聲。
「快回來收拾桌子,跑哪去了!一個個都不見個人影!」
「……來了。」
貝蒂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抱緊竹筐,轉身跑進了廚房。
此時已是初夏。陽光溫和,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被一隻大手輕輕按著肩膀。小鎮廣場四周的叫不出名字的喬木已經換上了濃密的深綠色葉子,層層疊疊的闊葉在微風裡輕輕翻動。
石板鋪就的地面上,混著乾草、泥土和牲畜蹄印的氣息。空氣里還充滿了草木和鮮果的清甜——隔壁果販已經擺出了早市的第一批漿果,紅彤彤地碼在藤條筐里,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亞倫穿過廣場,腳步不緊不慢,但眼睛始終沒有看向四周,筆直的朝著治安所前進。腰間掛著那把黑色魚皮刀鞘的廚刀,手裡提著那柄木劍。
他的心跳比平時略快一些,但步伐很穩。
治安所的紅瓦房子還是老樣子。爬山虎比去年更密了一些,從牆根一直攀到屋檐,密密層層的綠葉把整面山牆裹成了一片綠色的瀑布。
門依舊半掩著,和那個午後一模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的是亞倫。
亞倫走到門前,輕輕吸了口氣,抬手敲了敲木門。指節叩在木頭上,發出三聲清脆的響聲。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約翰先生。是一張方臉,準確地說,是一張被太陽曬得通紅、下巴上覆著一層淡金色細軟短胡茬的方臉。
眼睛圓溜溜的,淺褐色的眸子透著一股老實溫厚的光。鼻樑寬闊,嘴角咧著一個憨厚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亞倫!」
這是巴拉克,小鎮的另一位治安員,磨坊主的小兒子。他一把將門拉得大開,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個好久不見的朋友。他和亞倫同歲,個頭比亞倫矮了小半個頭,但肩膀更寬,胳膊更粗,一看就是從小幫著家裡幹活。
「亞倫,好久不見啊!」
亞倫也笑了,巴拉克是他在這個小鎮上為數不多的同齡朋友。以前兩個人經常在河邊一起摸魚,他最愛的就是釣魚,雖然不喜歡亞倫的釣魚方法,但對於亞倫這個人很認可。
「巴拉克,早,約翰先生在嗎?」亞倫笑著點了點頭。
「你也早,」巴拉克一把將他拉進來,「約翰先生在呢。」
「巴拉克。」
屋裡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約翰先生從桌後站了起來,身上還是那件治安員制服。他看了一眼門口的兩個年輕人,目光最後落在亞倫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亞倫手裡那把木劍上。
約翰的目光在那柄光滑如新的木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看了看亞倫的肩膀、手臂、站姿。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亞倫,有什麼事嗎?」
亞倫站直了身體,看著約翰的眼睛,語氣平靜。
「約翰先生,我已做好準備迎接考驗,求您成全,給我這次機會。」
房間裡安靜了一拍。巴拉克轉過頭看看亞倫,又看看約翰,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約翰先生沒有回答,而是從桌子後面繞了出來,走到後門口。他的左腳步子還是微跛,但背脊依舊筆直,簡短地說了四個字:
「跟我來吧。」
說完打開後面,往後院走去。
巴拉克連忙跟在後面,壓低聲音對亞倫說:「亞倫我可以跟在看看嗎?」
亞倫微笑的說道,「可以的巴拉克,這沒什麼。」
說完兩人先後穿過治安所的前廳,走進了後院。
後院的模樣和去年基本一樣,石板地面打掃的光滑,角落裡的石鎖和槓鈴也整齊的擺放著,兩個木質人形靶的草繩換成了新的,顏色很新,那張石桌還是端端正正地立在院子中央。
約翰走到石桌前,轉過身,面朝亞倫。巴拉克自覺地退到邊上,靠在武器架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的兩個人。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院子裡的三個人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約翰看著亞倫,語氣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開始吧。」
亞倫沒有用自己溫養的那把木劍。
他把那柄光滑如新的木劍靠在武器架旁,伸手從架上取下了一柄木劍,不知道是不是約翰去年使用的那把,不過這不重要。
然後他走到院子的角落。那裡堆著一堆遺留的建築材料——磚石、瓦片、幾根屋樑木,收拾得很整齊,是去年修葺治安所屋頂時剩下的邊角料,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他彎腰翻撿了幾下,從中拾起一塊石磚。
亞倫將石磚端端正正地立在石桌中央,用手指抹去磚面上的浮灰。他雙手握住石磚兩端,用力掰了掰——紋絲不動。是塊結實的料。
他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站在石桌側後方的約翰。
「約翰先生,我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嗎?」
約翰抱著胳膊,目光在石磚和亞倫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然後他點了點頭。
「開始吧。」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巴拉克靠在武器架旁,大氣都不敢出。風從牆頭翻過來,爬山虎的葉子沙沙地響了幾聲,又靜了。陽光落在石桌上,把石磚的影子端端正正地投在青石桌面上。
亞倫收回目光,重新面朝那塊石磚。他的手握緊劍柄,指節一寸一寸地收緊,直到掌心的老繭和麻繩的紋理緊緊咬合在一起,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巴拉克屏住了呼吸。
院子裡此刻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初夏的風從牆頭翻過來,帶著廣場那邊飄來的草木和鮮果的清甜,穿過爬山虎密密層層的葉片,拂過夯實的黃土地面。
亞倫深吸一口氣。
過去無數次揮劍的記憶在這一刻匯聚——天不亮就爬起來做伏地挺身的清晨,跑到肺都快炸了的長跑,劈柴時每一刀精準入木的手感,對著柳樹反覆劈砍時劍刃與樹皮碰撞的悶響。
角度、力量、技巧、意念——四個被他拆開了揉碎了反覆打磨八個月的東西,在這一劍里融為一體。
睜眼,劍刃落下,沒有半分遲疑。
木劍走過一條精準的直線,九十度直下,不偏不倚。全身的力量從腳底一路貫通到劍尖,關節依次傳遞——腳踝、膝蓋、腰、肩、肘、腕——像一個被精密校準過的鏈條,每一環都在正確的時間點上咬合。手腕在最後一刻驟然收緊,把所有動能壓縮在一條極細的線上。
一瞬的寂靜。
風聲停了,蟲鳴也停了。
然後,一聲脆響。
石磚從中剖斷。不是砸裂,不是敲碎——是剖斷。兩塊碎石從石桌上向兩邊滑落,發出清脆的聲音。斷面平整光滑,和一年前約翰劈開的那塊方磚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