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離開(二)
巴拉克站在治安所門口,一隻手藏在背後,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舍。
「亞倫。」他走上前來,把藏在背後的東西遞過來——一個用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亞倫接過來,一層一層地拆開。粗布落在地上,露出裡面一隻哥德式手甲,冷鍛的鐵面在晨光下泛著沉靜的銀灰色光澤,從腕部一直護到指節,每一根手指的關節都由細密的鉚釘連接,彎曲自如。
手背部分的甲片層疊交錯,在兩側各刻著一道簡潔有力的稜線。整隻手甲精緻得不像武器,更像一件被打磨了千百遍的藝術品,重量卻只有一公斤左右,托在掌心裡輕盈而堅固。
亞倫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哥德式手甲,冷鍛的鐵面在晨光下泛著沉靜的銀灰色光澤。鉚釘細密,關節靈活,內側腕口那歪歪扭扭的B·L繡線在晨曦里顯得格外扎眼。
他抬起頭,看著巴拉克那張被太陽曬得通紅的臉,喉嚨動了動,把湧上來的酸澀硬吞了回去。這隻護手的分量,遠遠不止一公斤。他認識巴拉克這麼多年,知道這個磨坊主的小兒子平時嘻嘻哈哈什麼都不在乎,但一旦較起真來比誰都倔。這份禮物,必須收下。不收,就是對他最大的侮辱,朋友都沒得做。
「謝謝你,巴拉克。」亞倫把護手握緊,指節的鉚釘在掌心輕輕硌了一下,「希望你能快點成長。我們銀溪鎮雙壁,總有一天會閃耀整個維斯利亞。」
銀溪鎮雙壁。這個詞像一顆火星,掉進巴拉克那對圓溜溜的淺褐色眼睛裡,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他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的憨笑里多了幾分鄭重的意味:「一定。我一定會來找你的。你去了亞丁,記得給我寫信——告訴我地址。」他的聲音有點急,像是怕亞倫一轉身就會消失在地平線上。
外面傳來了約翰的聲音。
「亞倫,該走了。車隊要啟程了。」
亞倫和巴拉克同時轉過頭。約翰站在治安所門口,背脊筆直地靠在門框上。他的目光在巴拉克紅腫的眼睛上停了一拍,又在亞倫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微微側頭,用下巴指了指廣場的方向。
那支車隊已經等在廣場盡頭了。三輛馬車首尾相連,領隊的老湯姆正站在車轅上朝這邊張望,他是鎮上的老人,跑銀溪鎮到亞丁城這條線跑了快十年,知根知底。約翰沒有找別人,專門找的他。
巴拉克用力揉了揉眼睛,手背在臉上胡亂蹭了兩下。亞倫走到約翰面前,整了整衣領,對著這個跛腳的老兵,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約翰伸手扶起他,那隻布滿老繭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後鬆開。
「去吧,要滿懷勇氣和希望,記住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老湯姆站在頭車的車轅上,高高地揚起手,然後輕輕搖動了掛在車架前的那枚銅鈴。清脆的鈴聲在清晨的空氣里盪開,像是某種古老的信號——啟程了。
韁繩輕抖,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車輪碾過路面,發出熟悉的嘎吱聲。頭車動了,第二輛跟著動了,然後是亞倫坐的第三輛。整個車隊緩緩地、穩穩地駛出廣場,駛過磨坊,駛過小河上的石橋,駛過那棵歪脖子柳樹下他曾經插過木劍的地方。
他坐在車板上,背靠著幾隻麻袋,看著銀溪鎮的屋頂在晨光里越來越小。晨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花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把斗篷裹緊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柄鐵劍的劍柄。前方,通往亞丁城的大路在晨光里伸展出去,看不到盡頭。
他坐在車板上,回頭望去,治安所門口,約翰還站在那裡,晨光把他那條舊軍裝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巴拉克站在他旁邊,拼命地揮手,手舉得老高,像是怕他看不見。
他也舉起手,揮了一下。
銀溪鎮的廣場在身後慢慢縮小。橡樹和椴樹的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爬山虎的綠浪一波一波地翻湧。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在車輪聲里漸漸變成了一幅小小的畫。
銀溪鎮在身後越來越小。酒館的紅瓦屋頂最先消失在地平線下,然後是治安所那面爬滿爬山虎的山牆,然後是廣場四周的橡樹和椴樹,最後連磨坊的風車都只剩一個模糊的灰點。他在這條路上走過無數次,去河邊釣魚,去小樹林練劍,去給貝蒂摘薄荷,但沒有一次走得像今天這樣遠。
有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在鎮上過完一輩子也不錯。每天殺魚劈柴,也許會和貝蒂在一起,或者在治安所旁邊開間小鐵匠鋪。夏天傍晚坐在廣場邊上看往來的商隊,冬天圍著爐火聽蘇珊大嬸嘮叨。這樣的一輩子,安穩、踏實,沒什麼不好。
他垂著眼,凝視掌心層層疊疊的厚老繭,指節緩緩收攏,又無力鬆開。
塵封的前世記憶順著粗糙皮膚翻湧上來:無數個雨夜騎著電動車穿梭奔波,一次次被保安呵斥驅趕、狼狽逃竄,滿心渴求向上掙脫卻處處碰壁、束手無策的窒息無力感,盡數翻湧心頭。
前世沒有機會,只能碌碌一生。今生不一樣。他腰間掛著約翰的佩劍,懷裡揣著冒險者手冊,意識深處躺著三枚海克斯符文。他要去看一看這個世界,自己能走到哪裡,他不甘心平庸。
他把那個安穩的念頭從腦海里丟了出去。然後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路。
車隊的速度不快。領隊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商人,叫湯姆,常年跑銀溪鎮到亞丁城這條線,對路上每一道彎、每一座橋都爛熟於心。中午停車休息的時候,他特意走到亞倫跟前,遞過來一塊烤的焦香的肉乾。
「小伙子,這斗篷是冒險者公會的吧?老約翰跟我說了,銀溪鎮多少年頭一個本地註冊的冒險者,你年紀輕輕,了不得啊。」老湯姆笑著說,旁邊幾個趕車的夥計也紛紛點頭。
這條商路平時很太平,但偶爾也會碰上野狼群或者流竄的盜匪,能有個正牌冒險者同行,所有人都覺得踏實不少。一個胖乎乎的布商還讓出了自己車上最軟的那袋羊毛墊子給亞倫靠著,殷勤地說冒險者大人你坐著舒坦就行。
亞倫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連說不用。但他心裡清楚,他們之所以對他客氣,不是因為他叫亞倫,是因為他身上這件深綠色斗篷和胸口那枚交叉劍與火炬的徽記。雖然這段路很久沒有什麼大新聞發生,但荒郊野外沒有人敢保證一直安全。
「冒險者大人,這條路您走過嗎?」布商一邊趕車一邊回頭搭話。
「別叫我大人。」亞倫連忙擺手,「叫我亞倫就好。這條路我走過一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車廂里幾個商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老湯姆捋了捋鬍子,心想:原來是個剛從鎮上出來的,不是那種走南闖北的老手。但即便如此,人家也是堂堂正正的冒險者,約翰親手教出來的,劍術是實打實的,這就夠了。
亞倫靠在羊毛墊子上,看似閉目養神,耳朵卻一直豎著。商人們走南闖北,消息最靈通,什麼傳聞都會在閒聊里抖出來。他自己就來自酒館,想要了解一個地方,不用看公告,去酒館裡坐一下午就全知道了。
果然,老湯姆和布商聊著聊著,話題就從天氣轉到了最近的生意經上。
「我跟你說,」布商壓低聲音,但隔著車板亞倫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北海那邊出了頭大海怪,有無數的巨大的觸手,一根觸手就能將一艘千石的大船拉下水,也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把航道攔腰截斷了。
白港的貨船出不去,法里斯那邊的商船也進不來。就這兩個月,法里斯的香料和綢緞價格翻了兩番,有個幸運兒手裡屯了一批貨,直接發了一筆橫財。」
「你那幾匹法里斯絨布還捂著呢?」老湯姆笑道。
「可不捂著!再等一陣,還能漲!」布商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貨箱。
亞倫不動聲色將這條訊息牢牢記下:北海海域、海怪作亂、法里斯商路全線阻滯。
眼下暫且用不上,可來日之事誰也說不準。冒險者公會從不缺清剿討伐類委託,海中異獸遲早會被掛上懸賞榜單。只是汪洋大海本就是海怪的地盤,單憑冒險者難以抗衡,真要徹底解決,終究得仰仗海軍水師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