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陰影
「還有件事你們聽說了沒?」旁邊一個趕車的夥計也插了進來,「斯提亞行省那邊鬧起來了。」
「早聽說了。」老湯姆嘖了一聲,往篝火里吐了口唾沫,「國王今年把斯提亞的稅提得太狠。但那裡可不是什麼普通鄉下地方,斯提亞是高地人說了算的。那邊的人別看喜歡穿裙子,但骨頭硬得很。以前王國軍跟他們打過好幾仗,贏是贏了,但從來沒真正壓服過。這次連鐵匠都扛著錘子跟稅吏幹上了,好幾個礦場停了工,聽說鑄鐵價格下個月就要翻番。王國軍已經開進去了,但高地那地方,遍地沼澤和峽谷,騎兵根本擺不開,勝負還難說得很。」
「還是咱們這兒安穩。」布商感慨道,「亞丁城卡在北邊,後面還有溫泉關兩道屏障,再亂也亂不到咱們頭上。那些叛軍要打到這兒,除非先翻過溫泉關,那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當年雪界的蠻族聯軍打了兩個月都沒啃下來。」
「話是這麼說,不過亞丁城外頭也不是完全太平。」老湯姆把菸斗在車輪上磕了磕,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戰亂是沾不到咱們這兒,但野外的麻煩從來就沒斷過。狗頭人、豺狼人,這兩年越來越多,也不知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來的。上個月哈根的商隊就在北邊林道上被一窩豺狼人截了,丟了半車貨,還好他騎上馬就狂奔而去,自己沒事,幾個夥計丟了。」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趕車的夥計插嘴道,「我聽說冒險者公會都掛了好幾個懸賞任務,專門針對這些狗頭人和豺狼人的。一個狗頭人腦袋能換五個銀幣,豺狼人的腦袋就更值錢了,好像有好幾十個銀幣呢。」
「那是,」老湯姆吐出一口青煙,目光往亞倫休息的方向瞥了一眼,「不過這錢可不是誰都能賺的。冒險者公會發布的懸賞,只有持證的冒險者才有資格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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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連公會大門都進不去,更別說拿腦袋換賞金了。你看那位小兄弟,斗篷上繡著公會的徽記,看著年輕,但再年輕的冒險者也是冒險者,比咱們這些凡人強到不知哪裡去了。真碰上狗頭人,還得看他的。」
「普通的狗頭人嘛,農夫拿鋤頭也能幹掉。」旁邊一個年輕夥計插嘴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不服輸,「我聽說它們個頭矮得很,力氣還沒半大孩子大,一鋤頭下去腦袋就開花了。」
老湯姆斜了他一眼,菸斗在嘴裡轉了半圈:「你小子懂什麼。那是沒碰上硬茬,狗頭人裡頭有些狗頭人祭司會放火球的,聽人說過沒?」
年輕夥計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有個表兄在亞丁城當冒險者,他親口跟我說的。」老湯姆把菸斗從嘴裡拔出來,煙鍋里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滅了一下,「他們小隊前年在礦道里清剿狗頭人巢穴,本來挺順利的,結果從暗處躥出個狗頭人祭司,嘴裡嘰里咕嚕念了一通,抬手就是一個火球。隊裡的盾衛反應快,側身避開了要害,但還是被燎了半邊身子。送到亞丁城神殿,大主教親自出手才救回來,就那一下,花了兩枚金幣。」
「兩枚金幣?」布商倒吸了口涼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錢袋,「那夠買半車好布了。」
「所以這錢不好賺。」老湯姆重新叼上菸斗,目光又往亞倫那邊飄了一下,「會扔火球的狗頭人,和只會拿棍子敲的狗頭人,完全是兩碼事。有些人以為冒險者就是出門砍幾個腦袋換酒錢,真碰上會施法的主兒,命都搭進去。」
年輕夥計不吭聲了。
車隊繼續上路。午後陽光透過路邊橡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土路上印出斑駁的光影。亞倫坐在車板上,望著前方逐漸開闊的地平線,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鐵劍的劍柄。到亞丁城需要三天。這三天裡,他打算好好想想,到了城裡之後,第一件事該做什麼。蘇珊大嬸臨行前塞給他的那個小布袋還貼身收著,他準備到了亞丁城再打開。
前面兩天的路程還算太平。車隊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著,偶爾從路邊草叢裡躥出幾隻野狼,還沒等靠近車隊,就被趕車的夥計們用長杆和石塊趕跑了。
亞倫連劍都沒機會拔,倒是落了個清閒。每次紮營之後,別人圍著篝火聊天打盹,他就一個人走到營地邊上的空地,練上一個時辰的劍。
約翰送的那柄劍,和治安所的制式鐵劍完全不同。劍身更長,但重心配得極好,握在手裡幾乎沒有多餘的重量,每一劍揮出去都像是手臂的自然延伸。
他劈開空氣的時候,劍刃發出的破風聲比鐵劍更輕、更薄,像是一道金屬的嘆息。按照前世遊戲裡的術語,治安所的鐵劍是白色裝備,這把至少是綠色品質。他給這把劍取了個名字:迅影。
第一次試劍的時候,他挑了營地邊上的一棵枯樹。腰胯扭轉,豎斬落下,劍刃沒有遇到任何阻力,樹幹斷成了兩截,斷口平滑如鏡,他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反震力。他低頭看了看劍刃,又看了看地上那截斷木,這柄劍的鋒利程度遠超他的預期。
而這一幕正好被幾個打水路過的夥計看到了。一個年輕夥計手裡的水壺差點掉在地上,另一個年紀大些的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我的老天,這劍也太快了,怪不得老湯姆說冒險者和我們不一樣。」
從那之後,車隊的人看亞倫的眼神里就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敬畏。
最後一夜的營地扎在一片稀疏的松林邊上,離大路不遠,背靠著一道低矮的岩坡。老湯姆經驗老到,選了塊避風的平地,幾輛馬車首尾相接圍成半圈,中間升起一堆篝火。火光在夜風裡搖曳,把周圍的樹幹映得忽明忽暗。
亞倫裹著冒險者斗篷躺在最外側那輛馬車的車板上。斗篷的料子比他想像中更紮實,夜風呼呼地吹過來,到了斗篷表面就被擋住,寒意透不進來。他把自帶的帽兜翻上來扣在頭上,整個人縮在斗篷里,後腦勺枕著一袋乾草,舒服得幾乎要嘆氣。這件斗篷真是好東西,防風、耐磨,還能當毯子蓋,不愧是冒險者公會的專屬特產。
篝火那邊傳來守夜夥計低低的談笑聲,然後是火堆里木柴噼啪炸開的脆響。亞倫閉上眼睛,讓自己慢慢沉入淺眠。
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睜開了眼。
不是聽到了什麼具體的聲音,守夜夥計的談笑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篝火還在噼啪作響,但他後脖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一種說不清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營地邊上的老湯姆歪在車輪上,布商趴在貨箱邊,兩個守夜夥計一個倒在篝火旁、一個靠在馬車的擋板上,胸口都還在起伏,但全都閉著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在同一時刻抽走了意識。
篝火光圈之外,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