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亞丁城
亞倫沿著主街往北走了一段,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不是累了,是眼睛不夠用了。
南門進來這一片是整個亞丁城的商業區,但和他想像中的繁華不太一樣,完全超乎了他的想像。街道兩旁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每一棟都像是被人硬塞進縫隙里的,牆壁和牆壁之間的間距窄得驚人。他路過一條小巷,側頭看了一眼,巷道只有兩人並排那麼寬,頭頂上晾著好幾排衣服和被單,花花綠綠地掛在兩棟樓之間,把天空切成了一條細細的藍線。
這裡幾乎沒有綠化。銀溪鎮廣場上那種枝繁葉茂的橡樹和椴樹,在這兒一棵都看不到。整片商業區寸土寸金,地皮比什麼都金貴,誰捨得用一塊空地來種樹?偶爾只能在那些懸在外面的陽台上看到一絲綠色。
他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漸漸發現這片商業區雖然擁擠,卻並非毫無章法。每條街似乎都有約定俗成的主題,剛才那條街全是飯館和酒館,油煙味和麥酒香攪在一起,熏得人走兩步就餓了。
拐過彎去,一整條街掛滿了各色布匹和成衣,裁縫店的招待們穿得花枝招展地站在門口扯著嗓子招呼客人,隔壁皮草鋪子的夥計正把一張鞣製好的狼皮往牆上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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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又是一條鐵匠鋪和武器鋪扎堆的街,風箱聲此起彼伏,空氣里飄著鐵鏽和淬火用的油味。這種規劃雖然簡單粗糙,但逛起來倒也不覺得亂,想買什麼就去哪條街,一目了然。
亞倫在飯館街上放慢了腳步。烤肉店門口的鐵架上串著大塊大塊的肉,油脂滴在炭火上炸出一朵朵火花,焦香飄出去老遠。海鮮店的門口擺著一排木盆,盆里的魚還在活蹦亂跳地甩著尾巴,蝦和螃蟹堆成小山,殼上還掛著水珠。亞丁城靠海,這裡的海鮮確實新鮮得不像話。他往海鮮店的招牌上掃了一眼,就轉身離開了。一份海鮮套餐,兩枚銀幣。兩枚銀幣,他在心裡飛快地換算了一下——在銀溪鎮,兩枚銀幣夠在酒館吃好幾天的飽飯了。算了,先走吧。
他繼續往前走,又過了半條街,在路邊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子。攤主是個戴著大草帽的中年男人,帽檐壓得很低,嘴角上翹著兩撇打理得油光水滑的八字鬍,說話的時候胡尖跟著一翹一翹,看著十分有意思。
「小伙子來一個?剛出爐的烤肉卷餅,不好吃不要錢!」
他看了一眼招牌,只要三十個銅板,於是伸手進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枚銀幣遞了過去。攤主接過銀幣,八字鬍翹了翹,麻利地在鐵板上翻著麵餅,烤得微焦起泡後夾上滋滋冒油的烤肉和清脆的蔬菜,又從各色醬料盆里各舀了一大勺淋上去,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卷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遞過來,順手又倒了杯白水放在檯面上,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摸出找零的七個大銅板,放到亞倫手心。
「小伙子慢用,小心燙!」
亞倫接過卷餅咬了一口,酸甜辣三種味道同時炸開,烤肉外焦里嫩,蔬菜清脆爽口。他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卷餅,又喝光了那杯白水,對著攤主豎了個大拇指。攤主的八字鬍翹得更高了,得意地捋了捋。
把杯子還給攤主之後,亞倫攤開手心,看了看剛才找零的那幾枚硬幣。這些銅板比普通的銅板大了整整一圈,正面壓印著維斯利亞的雄鷹徽記,背面是面值數字10;這是大銅板,一枚抵十枚普通銅板。
這種大面值的銅幣在銀溪鎮很少流通,小鎮上物價低,日常買賣幾個普通銅板就夠用了。但在亞丁城這種一份卷餅都要三十個銅板的地方,大銅板大概和普通銅板一樣常見。他把硬幣收進口袋,心想,光是錢幣的面值就告訴他,這裡和銀溪鎮完全是兩個世界。
吃飽喝足,他繼續往前邊走邊逛。穿過商業區擁擠的巷道,視野豁然開朗。城市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教堂,巴洛克風格的建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弧形的外立面飾滿了繁複的石雕,每一扇花窗都用彩色玻璃拼出聖經故事的圖案,從天使報喜到聖徒殉道,在陽光的透射下散發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教堂正門上方立著一尊石像,應該是聖約翰魯斯本人的雕像,一手持杖,一手指向天空。這就是聖約翰魯斯大教堂,亞丁城的地標之一。
教堂外面是一片寬闊的廣場。廣場中央有座雙魚造型的噴水池,兩條石雕魚首尾相接,魚嘴中不斷噴出水柱,在半空中撞成一片細密的水霧。陽光穿過水霧,在噴泉邊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廣場上人群熙熙攘攘,有牽著孩子散步的婦人,有坐在石階上曬太陽的老人。噴泉旁邊,一個流浪詩人撥著三弦琴的琴弦,唱著一首關於騎士與龍的古老歌謠,嗓音沙啞卻極富感染力,周圍站了一圈聽歌的路人。
廣場另一頭,幾個雜技演員正在表演拋接火把,火焰在空中劃出炫目的弧線,引得一群孩子尖叫著拍手。孩子們的笑鬧聲和詩人的歌聲混在一起,迴蕩在廣場上空,給這座龐然巨城添了幾分溫暖的人間煙火氣。
亞倫在噴水池邊上的石階上坐下來,看著那道水霧中的彩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亞丁城太大了,比他想像中還要大得多,但也比他想像中更有意思。
他靠在噴水池的石欄上,目光越過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城東。那裡有一座小山,不高,但山勢極為優越,山腳被一圈單獨的高牆圍得嚴嚴實實,牆上隱約能看到巡邏士兵的身影。
牆內是層層疊疊的翠綠樹冠,樹冠之間露出幾座莊園的屋頂——紅瓦、灰牆、尖塔,每一棟都占地極廣,氣派非凡。山腰處的莊園尤其密集,錯落有致地分布在精心修剪過的園林之間,有的還自帶小型的噴泉和花園。而小山之巔,矗立著一座宏偉的宮殿。宮殿外牆是純白色的石材,在陽光下幾乎在發光,數座哥德式尖塔直刺藍天,最高的那座塔頂懸掛著維斯利亞皇室的金色雄鷹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博望丘頂的亞丁堡,是維斯利亞皇帝的行宮,也是亞丁城的制高點與城市地標。亞丁十景之首的亞丁晚照,唯有在城堡臨海大露台,方能眺望海上落日全貌。奈何此地屬皇家禁地,這般美景,只是少數人的特權,普通人幾乎無緣得見。
亞倫聽說過這個名字。老湯姆在路上提過一嘴,說亞丁城的博望丘是皇帝夏天最喜歡待的地方,氣候涼爽,又能遠眺海景。但親眼看到,還是讓他心裡微微一震。
那圈隔開貴族區和平民區的城牆,把一座山分成了兩個世界。山下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擁擠的巷道、空氣中瀰漫的油煙和市井喧囂;山上是修剪整齊的園林、安靜的莊園、在風中翻飛的金色旗幟。亞倫坐在噴泉邊,遠遠望著那座宮殿,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自己能以冒險者的身份站上那座山的山頂,會是什麼感覺?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站起身來整了整斗篷。博望丘太遠了,眼下還是先去冒險者公會報到比較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