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樂比特少女與進城


  昨晚,亞倫打跑地獄獵犬後靠在車上打盹時,松林深處,那隻受傷的地獄獵犬正在枯葉堆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斷口處還在往外滲著幽綠色的粘液,滴在枯葉上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小洞。它這輩子從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

  穿過一片灌木叢,它一頭扎進松林深處一塊被巨石半圍著的空地。石頭上坐著一個身影,篝火已經熄了,月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那人粉色的雙馬尾上,發梢微微晃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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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嗚嗚——嗚!」

  地獄獵犬撲到她腳邊,斷掉的觸手殘根在空中亂甩,綠液差點濺到她的靴子上。它用那隻沒受傷的前爪拼命比劃著名——先指指自己扁下去的肚子,又指指營地篝火的方向,然後兩隻前爪在空中畫了個大圈,表示一把很大很大的劍,最後用爪子捂住自己斷掉的觸手根,發出悽厲的嗚咽。

  (主人,我好慘啊!我只是想去找點吃的,那人拔出一把那麼大的劍,唰的一下,我的觸手就沒了!好恐怖!你一定要幫我報仇!)

  它用僅剩的那條觸手纏住她的腳踝,把腦袋埋在她靴子邊上,發出委屈的呼嚕聲。

  青石岩台上靜坐著一名樂比特少女,面無表情,漠然望著前方魔物的動靜。

  她身形嬌小,約莫人類七八歲孩童的高矮,一頭淺粉長發束成利落雙馬尾,一對尖細耳尖微微翹起,淺紫瞳仁又大又透亮,浸在清冷月色里,泛出幾分貓瞳獨有的瑩亮微光。

  樂比特本就是天生矮小的類人族群,哪怕成年族人身高也僅有一米出頭,站在人類身側,至多只及旁人腰腹。可種族天賦得天獨厚,與生俱來的魔法親和力能輕易感知周遭魔力流動,短時間內更可爆發極致移速,憑藉這兩項特質,樂比特族人常年活躍在冒險者公會,更產生了眾多的職業者。

  此時這位樂比特少女正深吸一口氣,舉起法杖,往地獄獵犬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讓你去找點吃的——野果、蘑菇、根莖,什麼都行。」她彎下腰,法杖戳著地獄獵犬的鼻尖,戳得它連連打噴嚏,「你倒好,去偷人家商隊!關鍵還沒偷到東西,還被人家打了一頓,簡直太丟人了。」

  「嗚——」

  「還疼?你知不知道,如果那個冒險者把你砍死了,我怎麼辦?」她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馬尾隨著說話的動作一甩一甩的,「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片森林裡嗎?沒有你我怎麼離開這個森林?你這個傻狗,下次再這樣,我就把你踢回地獄。」

  地獄獵犬耷拉下腦袋,僅剩的那條觸手軟趴趴地垂在地上。

  她越說越氣,站起來在空地上踱來踱去,法杖隨著步伐在泥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你沒被砍死倒好——萬一人家冒險者跟著你一路追過來呢?你能保證他沒跟過來?你能保證他現在沒有藏在哪棵樹後面,拿那把『那麼大那麼大的劍』對著我的後腦勺?」

  地獄獵犬心虛地回頭看了看黑漆漆的松林,把腦袋縮進了前爪下面。

  樂比特少女停下腳步,看著自己這隻召喚獸可憐巴巴的樣子,深深嘆了口氣。她把法杖靠在石頭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它斷掉的觸手根,手指上沾了一點綠液,在指尖搓了搓,眉頭皺了起來。

  「屬於戰技的劍痕,切口很齊,對方出劍很快,一劍就斬斷了。」她低聲自語,語氣從氣惱變成了某種冷靜的分析,「遇到的是個正牌冒險者,算你命大——他大概沒有同伴,沒有追擊的意思。不過這條觸手,少說得養半個月才能長回來。」

  「嗚……」

  「別嗚了,傻狗。我怎麼就召喚了你這麼個東西。下次再亂跑,我就不管你了——聽到沒有?」

  地獄獵犬用沒受傷的那條觸手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手腕。她嘴上罵著,手上卻召喚出一團黑光抹在地獄獵犬的傷口之上,那流血的部位傷口慢慢彌合了。

  。。。。。。。

  車隊在午後時分抵達了亞丁城。亞倫站在車板上,仰望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巨城——灰藍色的條石城牆高聳入雲,牆頂每隔一段就立著一座哨塔,塔尖的維斯利亞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城牆依著山勢蜿蜒而上,最高處一座灰白色的城堡如利劍般刺入雲層,哥德式的尖塔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順著山勢而下,漫山遍野的紅瓦白牆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從城堡腳下一直蔓延到山腳的平原上。北城門大敞著,進出的商隊排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龍,車輪聲、馬嘶聲、商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巨大的嘈雜聲浪。

  城門外是一大片臨時搭建的集市,北邊來的皮毛商人在那裡支起帳篷,南邊來的糧商把一袋袋小麥碼成小山,空氣里混雜著皮革、香料和烤肉的濃烈氣味。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亞丁城——維斯利亞東部最大的城市,卡在雪界和溫帶的交界點上,北邊是溫泉關,南邊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亞倫望著這座繁華的巨城,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斗篷的邊緣。

  車隊最終在南門前停了下來,南門進出的多是南來北往的普通旅客和中小商隊,人流雖大但並不擁堵。城門兩側各站著四名衛兵,身著統一的深藍色罩袍,內襯鎖子甲,腰間掛著制式長劍。領頭的衛兵長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雙臂粗壯,目光銳利,依次檢查入城者的身份證明。

  輪到車隊時,老湯姆熟稔地朝衛兵長點了點頭,遞上自己的商隊通行證。衛兵長掃了一眼,又看向車上的眾人。布商和夥計們紛紛掏出自己的身份證明——有的是羊皮紙,有的是木牌,格式不一,但都蓋著各地市政廳的印章。

  衛兵長走到亞倫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少年的斗篷上繡著冒險者公會的徽記,腰間掛著兩把劍,衣著雖新但氣質沉穩,不像尋常旅客。

  「身份證明。」衛兵長的語氣例行公事,但並不傲慢。

  亞倫從懷裡掏出那捲羊皮紙遞過去。衛兵長展開掃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銀溪鎮來的冒險者,歡迎來到亞丁城。」他又看了看亞倫年輕的臉,似乎在估算他的年齡,片刻之後把羊皮紙還給他,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亞倫接過身份證明,目光卻忍不住在這些衛兵身上多停了一拍。他們站姿筆直,肩寬背厚,握劍的手骨節粗壯,虎口處都有厚厚的老繭——那是長期握劍磨出來的。

  雖然只是守城門的普通士兵,但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經歷過實戰的沉穩氣勢,精神堅毅,目光警覺。他在心裡大致估算了一下,這些衛兵單獨拎出來,實力應該不在巴拉克之下。亞丁城能在雪界和溫帶的交界處屹立不倒,不是沒有道理的。

  車隊穿過南門門洞,門洞裡陰涼而幽深,馬蹄聲和車輪聲在拱頂下迴蕩,形成短暫的嗡鳴。等馬車重新駛入陽光里,眼前豁然開朗。主街寬敞得能並排走四輛馬車,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店鋪和攤位。鐵匠鋪的風箱聲、麵包房飄出的烤麥香、布店裡堆得滿滿當當的各色匹頭、肉鋪掛在鐵鉤上還在滴血的半扇牛肉——所有的聲音和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熱氣騰騰的喧囂。

  老湯姆在頭車上回頭沖亞倫喊道:「你要去冒險者公會的話,沿著這條主街一直往北走,穿過中心廣場再走兩條街就是城北的冒險者專區。公會大廳、冒險者酒館、便宜的旅店都在那一片,路上有路牌指引,那地方比你老家銀溪鎮整個鎮子還大些,你不會找錯的!」

  他把韁繩交給旁邊的夥計,跳下車走到亞倫跟前,從腰間解下一個錢袋,數出五枚銀幣,塞進亞倫手裡。亞倫連忙推辭,老湯姆卻擺了擺手,那雙手又粗又糙,力道很重。

  「收著,孩子。這是你應得的。這一路上有你在,咱們才能平安到達。」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而且我這條線常跑,以後說不定還有要麻煩你的時候。到時候找到公會,你可別裝作不認識我老湯姆。」

  亞倫看著老湯姆那張被風霜刻出溝壑的臉,推辭了兩下,最終還是把五枚銀幣收下了。這是他作為冒險者賺到的第一筆報酬。雖然不多,但分量很沉。

  車隊要繼續往南去貨棧卸貨,亞倫告別了眾人,獨自站在亞丁城南門內的主街口。他把銀幣貼身收好,整理了一下斗篷,然後沿著主街往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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