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一件感興趣的事


  神教歷448年10月30日,星期二,凌晨。

  大致捋清思路的裘德,將自己的分析有選擇性地說給了阿倫。

  阿倫聽完嚇了一大跳:「你確定嗎……」

  「如果你能找到另一套邏輯,解釋得通我哥試探我的目的,那我願意推翻現有的結論。」裘德說。

  阿倫沉默無言。

  裘德的分析當然不是空穴來風。

  如果不是懷疑裘德是牽連巫師或共鳴術士,並與『異端勢力』有聯繫,康納無論如何都不會用教會的『引誘計劃』進行試探。

  「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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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倆接下來得保持距離,免得你也被我哥列入懷疑名單。」裘德提醒了一句。

  「……好。」阿倫應下。

  他是除裘德以外,神降會唯一打入王都重型監獄的臥底。

  眼下裘德的處境已經不容樂觀,他作為營救計劃的核心,絕對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同時。

  無需裘德多說,阿倫也知道,營救被捕的四階牽連巫師一事只能泡湯,他們如今唯一能試著去爭取的,無非是找尋那兩位仍在逃亡的同類。

  也好……

  至少還有希望吸納兩位同類,進一步加強神降會的實力。

  而且說來可能過於自私、冷血,但若非另一夥『異端』鑽進了教會的圈套,打消了康納的懷疑,裘德這邊怕是……

  阿倫面帶愁容著說:「下班後我會去找會長一趟,跟他說明情況。之後你就儘量低調行事,沒有太過緊急的事情,我和會長都不會再貿然地過去找你。」

  裘德「嗯」了一聲:「不過也別太刻意。今天剛和我哥說完,咱倆要是第二天就分開了,反而會顯得心虛。」

  「有道理,那就再過幾天。」

  「嗯。」

  「對了,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你。」

  「你說。」

  阿倫猶豫了片刻,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哥真的查明了你是共鳴術士,你覺得他會做什麼?」

  裘德想起了神官羅德尼被殺的那天。

  康納顯然做好了『弟弟是異端,且親手殺害了神官』的準備,才冒著背叛教會的風險,先一步跑來找自己,想給自己『擦屁股』。

  光是這件事,就足夠證明在康納的眼裡,『自己』大於『立場』。

  那麼……

  康納會包庇自己嗎?

  不會。

  這無關親情。

  神明的監督類似於『思想鋼印』。

  康納一旦確認了自己是『異端』,哪怕再想包庇自己,也無法忤逆神明的意志。

  再拿另一件事切入。

  自己加入神降會的一大原因是什麼?

  是為了在神降會必然開展的劫獄中斡旋,保證哥哥康納、『哥嫂』斯蒂爾不受傷害。

  如果自己在此期間暴露了身份,倒逼著康納反過來包庇自己。

  那這到底是在保護他,還是在害他?

  「沒有如果。」裘德面色冷峻。

  「明白了。」

  ……

  往後的兩天裡,裘德徹底暫停了與神降會的聯繫,也沒有再試著從康納的口中打探什麼消息。除卻正常的值班,其餘時間近乎都用來記憶冊子上的內容,以及練習接觸律、相似律。

  同樣的,哥哥康納、『哥嫂』斯蒂爾也沒有找過他,雙方默契地保持著互不打擾的狀態,生活的波瀾似乎漸漸平息。

  月底,即神教歷448年10月31日,星期三。

  王都重型監獄正如隊長福斯特所說的那般,例行地舉辦了集體射擊訓練。

  這還是裘德第一次真正地開槍。

  或許是受到本月越獄事件、教會『引誘計劃』的影響,射擊訓練所提供的彈藥格外充沛,他一個人就打了約莫五十發子彈。

  五十發子彈自然無法把一個人直接練成神槍手,但在接觸律、相似律都還沒有掌握到足可自保的情況下,能多夯實一番槍械的熟練度,無疑是再好不過的。

  神教歷448年11月1日,星期四。

  決定與裘德保持距離的阿倫和『臭美男』科林組成一隊,去往別處值崗。

  裘德則同『詩人』安德斯爬上了瞭望塔,彼此為伴。

  「少、少、少年時孤僻而、而、而倔犟……青、青年時狂妄、妄、妄而固執……壯年時敢、敢、敢作又敢、敢為……老、老、老、老年時輕率而怪癖……要、要這樣……你、你、你的碑上便、便、便可刻著:一、一、一個真正的人在、在、在此安息!(注1)」安德斯借著瞭望燈的光亮,孜孜不倦地翻閱著詩集。

  裘德抱著栓動式步槍,依靠在旁,神情漠然地將一塊水果硬糖塞入口中。

  安德斯的結巴沒有絲毫的改善。

  自己呢?

  來到王都重型監獄約莫一個月的時間,做成了什麼?

  學會了怎麼練習相似律。

  確認了胖巫師和神聖教會所通緝的那位是同一個人。

  加入了神降會。

  讓哥哥康納操心了半天。

  好像也沒做什麼事情,可怎麼會這麼累……

  安德斯還保持著旺盛的精力:「你、你、你常常在睡夢中看、看、看見,我、我、我們被領著走向祭壇,你、你做新娘,我、我、我做新郎……醒、醒來我、我、我便趁你不注意,偷、偷、偷偷吻你,一、一、一次又一次,把、把、把你蜜似的嘴唇飽嘗……幸、幸、幸福的感受又、又有何用?熱、熱、熱吻和、和、和春夢一、一般消逝,一、一、一切歡樂也與、與吻相同……(注2)」

  裘德聽著有些心煩意亂,便以要上個廁所為由,爬下瞭望塔,在下面討片刻的清淨。

  天氣越來越冷了。

  他特意在獄警制服裡面多穿件了加棉的衣服,卻好似仍然無法阻擋寒風的侵襲。

  但又好像沒那麼冷。

  比起在溫暖的屋內讓大腦昏沉,他更喜歡這樣的耳目清晰。

  「在做什麼?」

  裘德扭頭看向一邊。

  主管普通一監區的一級看守長梅蘭妮,正披著件制式大衣,颯爽地朝自己走來。

  待梅蘭妮走近,他平淡地回了一句:「準備去上個廁所。」

  「待會兒再上,找你有事。」

  「什麼事?」

  「想問問你哥那邊的情況。」

  「我哥的事我怎麼知道。」裘德心情一般,懶得再如先前那樣,謹小慎微地和梅蘭妮交談。

  梅蘭妮挑了下眉,倒是沒有把裘德的態度放在心上:「別急著牴觸,這件事你應該會感興趣的。」

  注1:歌德《西東詩集·墓銘》

  注2:歌德《西東詩集·譬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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