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兄弟博弈


  話說到這個份上,依裘德如今的城府當然能反應得過來,昨天康納是故意用『給監獄長挑禮物』為由,暗示他不會被調離王都重型監獄。

  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這並非巧合。

  那麼,康納為什麼要暗示自己?只是單純解答自己的疑惑?因為今天『引誘』計劃已經結束,無需再作遮掩,所以又正式地袒露出來?

  可從自己問詢,再到真相揭露,攏共不過一天的時間。

  按理說,等著就好了,也沒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吧?

  莫非……

  裘德原有的困意瞬間被另一個可怖的猜想橫掃殆盡。

  哥哥康納,是在試探自己?

  試探,肯定源自於懷疑。

  在『異端』相關的事情上試探,即等同於懷疑自己也是『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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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假的……

  哥哥康納怎麼會懷疑自己是『異端』?

  自己有露出什麼破綻?

  裘德細細回想,自己和康納打了一個月的交道,唯一可以算得上『破綻』的,應該只有那本記錄著小金毛、小暹羅貓生活習性的筆記本。

  但作為一個剛剛收養了兩隻小寵物的『新手主人』,為了更好地養育寵物,記些筆記也完全說得過去。

  康納就算疑心再重,也不至於僅憑這一條線索就對親弟弟產生懷疑,乃至於進行試探。

  不對。

  裘德注意到一個剛剛被忽略的關鍵點。

  康納若懷疑自己是『異端』,那試探的法子理應有很多,完全沒必要偏偏在神聖教會的『引誘計劃』上做文章。

  這能試探出什麼?

  要是『異端』沒有上鉤,說明自己悄悄通風報信了?

  那就意味著,康納是懷疑自己和『異端』的勢力有關聯。否則自己隻身一人,知道了教會是在『假轉移』,也干預不了什麼。

  但問題在於,他這又是從哪兒得出的結論?

  只是一本記錄寵物生活習性的筆記本,無論如何都不該有這麼大的威力吧……

  裘德正打算重新審視近一個月來和康納的種種接觸,試圖從中找出連自己都沒覺察到的疏漏,再針對性地進行補救。

  康納卻先他一步又開了口:「這次設伏,神官一死兩重傷,獄警九死七重傷。我們明明占據優勢,但也只當場格殺了三名異端,逮捕四名異端,另有兩名趁亂逃走不知所蹤。」

  照這麼說。

  嘗試營救同類的牽連巫師、共鳴術士一夥,共有九人。

  九人遇伏,還能給神聖教會、王都重型監獄造成如此傷亡,恐怕牽連巫師的作戰手段遠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雞肋。

  不過,這也一定程度上證明了神官的實力同樣不可小覷。

  神降會想強行劫獄,趕在神聖教會的支援抵達前,殺出由七名神官、上百位持槍獄警布下的重圍,勝算估計至多只有一成。

  「啊……」裘德怔了怔,像是在自言自語,「居然死了這麼多人……」

  「怕麼?」

  「啊?」

  「這麼危險,怕不怕?」康納問。

  不管康納到底對裘德有沒有起疑。

  反正裘德通過康納一系列的反常舉止,先對他生出了疑心,同時不禁暗暗地揣測——

  這句『怕麼』,是不是有更深層的含義,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不要蹚渾水,哪怕立場對立,也可以一輩子偽裝下去,就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地活著?

  但自己從一開始就不是個普通的『異端』,根本沒有退路可言。

  裘德故作灑脫地回答說:「當獄警肯定有危險,不然哪來這麼高的工資。」

  「還敢留下?」

  「沒什麼不敢的。再說,哥你不也還要繼續待著嗎?」裘德同樣帶著些深意地說,「有你罩著,出不了什麼事。」

  「……最近小心點。」康納遲鈍地叮囑,「那兩個在外逃竄的異端有可能會嘗試劫獄。」

  「兩個人劫獄,怕不是瘋——」裘德本來不以為意,但看到康納嚴肅的眼神,還是轉變了態度,「我會小心的。」

  「還有什麼事情要問我麼?」康納變得有些主動。

  放在白天的時候,裘德倒是真敢問個底朝天。

  然而眼下也不確定哥哥康納到底有沒有懷疑自己,再問風險著實太大。

  他簡短地說:「沒有了。」

  「這不像你。」康納拍了下裘德的肩膀,隨後雙手插回衣兜,向著特殊監區樓正門走去,「走了。」

  「誒,哥。」裘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嗯?」康納扭過頭。

  「那下周日還一起去市區給監獄長挑生日禮物嗎?」

  「他的生日早過去了。」

  「好……」

  目視康納離去,裘德也隨即心事重重地重新爬上瞭望塔。

  等候多時的阿倫拉了他一把,順勢低聲問詢:「你哥大晚上地找你做什麼?」

  「先容我捋一捋……」裘德擺擺手,坐在了一旁陷入沉思。

  形勢驟然之間變得極其複雜。

  一方面,是哥哥康納的態度不明,疑似覺察到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另一方面,這伙被捕的同類也很奇怪,竟會莫名其妙地把會長弗羅斯特所犯下的罪行攬到自己身上。

  這兩者有沒有關係?

  康納吐露的這些情報,又是否值得相信?

  苦思良久。

  裘德終於有了些許的眉目。

  首先。

  康納作為神官受到神明的時刻監督,哪怕有私心,也必不可能包庇自己。

  而教會的『引誘計劃』的確成功了,亦能間接證明自己沒有偷偷泄露情報,足以排除自己和『異端』勢力的關聯。

  基於這兩點可以得出結論——康納應當只是對自己產生了少許的懷疑,且這種懷疑已經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因此只要接下來小心行事,或是再保險點,完全暫停手頭上的秘密行動,就應當不會惹上新的麻煩。

  其次。

  被捕的『異端』頭目未必頂下了會長弗羅斯特的罪名,這大概率是康納的又一次試探。

  至於試探的目的,或許是想看看自己的反應?

  這點自己表現得確實不夠好。

  正如康納所說的那樣,以正常人的思維,自己理應第一時間追問跟蹤自己的,和殺害神官羅德尼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不過僅憑這一點點反應,其實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

  最後。

  裘德經過反覆思考,找到了自己身上的第二個疑點——來王都三年,一直在碼頭做裝卸工,卻又剛好在成年沒幾天後,突然找到了康納的下落,並且放棄了去頂尖大學深造,放棄了從事體面優渥的工作,心甘情願地來王都重型監獄當一名普通獄警。

  如果康納認為,自己是在『異端勢力』的幫助、驅使下,才特意與之重逢。主張留在監獄工作,也是為了密謀營救被關押的同類……那麼用『引誘計劃』的內情來試探自己,就說得通了。

  靠……

  在寒風吹襲下,裘德愈發清醒。

  昨天因為破譯出康納話中暗藏的情報,已然讓他陣陣後怕。

  沒成想,這件事遠比他想像中的兇險。稍有不慎,不止是神降會全軍覆沒,連自己都將自身難保。

  得虧有另一夥牽連巫師、共鳴術士中了教會的圈套。

  不然康納肯定會加重對自己的懷疑,在自己防備不高的情況下,暗中查出自己身為『異端』、勾結『異端』的鐵證,最後上演一出大義滅親的戲碼。

  一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感覺湧上心頭,令心有餘悸的裘德不住地冒出冷汗,面色蒼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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