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給騾子面前綁一根蘿蔔


  午後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將灰堡院子照得亮堂又溫暖。

  雷蒙德走向石頭堆,彎腰從地上抱起一塊,隨後大步朝西牆根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節奏很穩,呼吸也控制得很平。

  來到西牆根,將石頭放下,又重新抱起來,原路返回。

  繼續放下,繼續抱起,繼續出發。

  不一小會,汗水開始從他額頭淌下來,沿著下頜滴落在泥地里。

  雷蒙德的表現,很快陸續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民兵們只知道一開始雷蒙德是站在領主身後的,但不知道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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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他的樣子細皮嫩肉的,猜想會不會是城堡里的管家、僕人之類的。

  結果,現在這個外表瘦弱的年輕人,一趟一趟來回,默不作聲,汗水浸濕衣服,看起來頗不簡單。

  「父親,」雷蒙德搬完五趟後,故意對艾德蒙說道,「我如果搬三十趟,今晚有沒有肉粥吃?」

  艾德蒙很快明白兒子的用意,負著手冷冷點頭,不咸不淡嗯了一聲。

  父親?

  這個看起來很瘦弱的年輕人,竟然是領主的兒子,城堡的少爺?

  瓦倫丁騎士竟然對自己的兒子都這麼嚴格、這麼苛刻?

  院子裡的氣氛不知不覺產生微妙變化,那些大字不識、頭腦簡單的民兵們,開始變得不一樣。

  偷懶的人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偷懶了,努力的人知道如何繼續努力了。

  他們學著雷蒙德的樣子,一遍一遍來回搬動石頭,領主少爺不休息,他們怎麼好意思喊苦喊累。

  瘦高個托比蹲在西牆根,看著雷蒙德的身影,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最終不情不願站起來,追上一塊搬石頭的同伴。

  一個下午,就這麼不知不覺被「卷」過去。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所有人都累得抬不動胳膊了。

  胖胖的磨坊學徒在院子東牆根底下,仰頭望著逐漸變暗的天空,大口喘著粗氣。

  那個最瘦小的少年小威利靠著牆坐著,兩條腿伸得直直的,連彎都彎不了了。

  雷蒙德也不好受。

  他太過賣力,布衫濕透了貼在身上,露出來的手臂上全是汗漬和泥印。

  一個下午,他來回搬了三十多趟,真的很累,卷過頭了。

  艾德蒙站在城堡門口的階梯上,居高臨下看著院子裡那一片狼藉。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廚房。

  不一小會,瑪莎出來,後面跟著兩個僕人,合力抬著一隻大木桶。

  桶里裝的是摻了肉沫的黑麥粥,肉沫主要是冰湖裡的魚,還有後來安東尼隔三差五資助給灰堡的一些野鹿肉乾。

  瑪莎把肉切得碎碎的,混在粥里,雖然量不多,但那股香味飄出來的時候,院子裡那些癱坐著的人都瞬間抬起頭來。

  「這是晚飯。」艾德蒙從城堡里出來,身後跟著老格倫,手上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裡都是黑麵包。

  「吃完之後,把木碗洗乾淨,城堡大廳里是給你們睡覺的。明天早上七點,繼續練。」

  民兵們一個個爬起來,顫顫巍巍來到木桶前排隊。

  每個人領到一個木碗,木碗裡是滿滿當當的肉粥,外加兩片厚厚的黑麵包。

  磨坊學徒低頭聞了一下木碗,眼睛頓時亮起來,捧著碗蹲到角落裡,將麵包浸到粥里泡軟,才送到嘴裡咬下一口,不禁眯起眼睛,發出知足的呻吟聲。

  雷蒙德最後一個過來喝粥。

  瑪莎給他盛了一碗,又往他碗裡多撈了一些肉沫,再拿來幾片麵包,低聲說了一句:「少爺,你太拼了。」

  雷蒙德端著碗,笑笑不說話。

  轉身回到老橡樹下坐好,麵包配著肉粥,一口一口慢慢咀嚼著。

  邁克·韋斯利湊了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你下午搬了三十三趟。」韋斯利平靜說道,「我數過了。」

  雷蒙德看了他一眼:「哦?」

  韋斯利喝了一口粥:「你是瓦倫丁騎士的兒子?」

  雷蒙德點了點頭,主動伸出一隻手:「雷蒙德·瓦倫丁。」

  韋斯利握了上去:「邁克·韋斯利。很高興認識你,雷蒙德少爺。」

  喝完粥後,每個人默默洗完木碗,將木碗還了回去。

  他們進入城堡大廳,裡面黑漆漆的,沒什麼光線,只有桌上一盞油燈提供微弱光明。

  地上,鋪著乾草,連成一片,外加一些硬邦邦的粗布被子。

  很顯然,以後三十個人就睡在這裡了。

  雷蒙德則是來到瞭望塔,和父親站在一起,面朝月亮,修煉《朝暮食氣法》的暮字訣。

  隨著真氣在體內運轉,一下午積累的疲勞,正在逐漸被稀釋、清除,身體暖洋洋的,跟泡在溫泉里似的。

  次日,民兵們在七點前來到院子裡集合,發現已經有人在了。

  雷蒙德站在空地上,按照《頑石吐納法》的節奏一呼一吸。

  民兵們一個個打著哈欠、揉著眼睛,看到這道身影,本來還嘟囔的聲音立刻小了下來。

  他們看到雷蒙德站在晨光中,身上穿著一件舊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上布滿汗珠。

  這時,艾德蒙從城堡中走了出來。

  老騎士穿著那件日常晨練的舊皮坎肩,手裡依舊攥著那根木棍。

  「集合!」

  三十名民兵立刻排成隊列,雷蒙德也默默站到父親身後。

  艾德蒙掃了面前所有人一眼:「今天的訓練內容,照舊。站樁,搬石頭……」

  眾人不禁偷偷叫苦不迭。

  「不過!」艾德蒙突然來了個轉折,「我要宣布一件事情——我打算,兩個月訓練期滿後,表現最優秀的人,可以學習騎士呼吸法,並接受我傳授的專業騎士訓練。」

  民兵們頓時愣在原地。

  騎士呼吸法?

  專業騎士訓練?

  那意味著什麼,在場每一個人都知道。

  這片大陸上,騎士不是誰想當就能當的。

  平民家的孩子,除非天賦異稟被某個大領主看中,從小選入城堡中,從騎士侍從開始,為騎士鞍前馬後伺候,等長大了、立下天大功勞,才有可能獲得傳承。

  要知道,所有呼吸法都是騎士家族代代相傳的秘傳,外人很難學到,即便你僥倖得到一張記錄有呼吸法的羊皮紙,如果沒有人教導,那羊皮紙也只是一張高深莫測的天書。

  但現在,艾德蒙·瓦倫丁跟他們說——你們有機會學!我可以教你們!

  這意味著,他們每個人都有機會在未來成為一名騎士,成為人上人的統治階層,而不是作為領主治下的貧苦子民。

  雖然這份希望很渺茫,但有微薄的希望和完全沒有希望,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

  艾德蒙之所以這麼說,完全是昨晚雷蒙德建議的。

  「父親,我從書上看到過,帝都那些學院、貴族們,經常拿一些或珍貴或普通的傳承,來吸引出身卑微但天賦不錯的年輕天才來效忠他們。不如……」

  於是,艾德蒙同意了兒子的提議——給騾子面前綁一根蘿蔔。

  艾德蒙見效果立竿見影,將手中的木棍往地上一頓:「現在!開始站樁!」

  雷蒙德當即主動加入隊伍,膝蓋微曲,腰背挺直,擺出最標準的站樁姿勢。

  三十名民兵有了榜樣,頓時有樣學樣。

  誰要是累了,腦子裡便想起瓦倫丁騎士的承諾——騎士呼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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