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宏觀尺度的幽靈
第125章 宏觀尺度的幽靈
沉默持續了很久,玻爾站在白板前,沒有急著打破這片安靜。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像是在給自己,也給所有人一點消化的時間。
過了許久,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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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里女士的比喻,雖然沉重,但確實道出了我們目前的困境。」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宗教般的悲憫,像是牧師在布道前的那種沉靜:「是的,我們的動量正在被外力一點點清零。我們正在失去作為實體的錨點,正在被這個社會、被那些狂熱的偏見強行剝離出現實世界。」
他緩步走到大廳中央,目光緩慢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後排的中年人,到前排的年輕人,再到坐在最裡面低著頭的居里。
「普通人害怕失去質量,害怕失去邊界。」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地下空間裡,每個字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因為在他們的認知里,把這種彌散和失去,叫做....「消亡」。」
說到「消亡」兩個字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白板。
白板上,是那行被餘弦比喻為「曉曉板」的德布羅意公式。
λ=h/p。
玻爾抬起手,指著那個公式,聲音逐漸大了幾分:「但在座的各位,都是物理學者。」
他的手指從波長入劃到動量p,又從動量p劃回波長入:「物理學告訴我們,當一個粒子的動量歸零、波長趨向無窮大的那一刻,其實並不是終結。」
他轉過身,看向居里,又看向所有人,自光灼灼:「恰恰相反,這代表著,它徹底擺脫了這具沉重肉身的束縛,獲得了在整個宇宙中自由「蕩漾」的權利!」
波爾的聲音驟然拔高:「它不再受限於一個狹小的坐標,它將無處不在!它將不可磨滅!」
大廳里沉寂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是誰,在角落裡輕輕鼓了一下掌。
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掌聲不算熱烈,但比剛才居里發言結束後的那種沉默,多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
某種被重新點燃的、倔強的東西。
這番近乎狂熱的物理學浪漫主義宣言,稍稍衝散了大廳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士氣仿佛也逐漸重新凝聚起來。
「說得好!」人群中,突然有人笑著接了一句:「咱們現在坐在這裡的,說到底,也就是一堆波函數的坍縮態而已。」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了起來。
「對啊,一旦沒人觀測我們了,我們就自由了。」
「說什麼邊緣化?我們這是正在走向自由的路上。」
「要這麼說的話,我已經自由好幾個月了,自由到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物理人之間的自嘲和玩笑,讓剛才那種沉重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有人笑著搖頭,有人舉起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
玻爾看著眾人重新亮起的眼神,滿意地笑了笑,他拍了拍手,將節奏拉了回來:「好了,謝謝幾位新朋友的精彩分享。大家先休息五分鐘,去吧檯續續杯,上個洗手間,下半場我們進行自由討論,大家可以暢所欲言。」
人群開始散開,有人站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有人走向長桌去倒熱水,三兩個人湊到一起,低聲交流著什麼。
角落的音箱重新把音樂調大了一些,換了一首節奏稍微輕快的曲子。
史作舟也站了起來,大概是想去再拿塊蛋糕。
走出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眼餘弦。
餘弦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手裡攥著那個已經被捏變形的紙杯,一動不動。
他還在想著剛才的話。
不只是居里的話,還有玻爾的。
「擺脫了這具沉重肉身的束縛,獲得了在整個宇宙中自由蕩漾的權利。
這句話,如果換一種說法...
「動量清零,波長無窮大,彌散在整個空間裡。」
再換一種說法,就是...
「消失了。」
這到底是不是巧合?
僅僅是因為他們都在用物理學概念做比喻,所以才恰好描繪出了夏粒消失時的物理狀態?
還是說......他們其實知道些什麼?
在這個封閉神秘的地下沙龍里,在這個匯聚著許多物理學大腦的地方,會不會有人已經觸碰到了某個現實和物理學的交匯邊緣,察覺到了「消失」與「彌散」的另一面?
要不要去試探地問問波爾,他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老余。」
史作舟的聲音不大,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不吃點?」
餘弦抬起頭,對上了史作舟的目光。
老史的表情不像是在問他餓不餓,更像是在問他,你還好嗎。
「剛吃飽了。」餘弦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肯定很難看,他鬆開捏得變形的紙杯,搖了搖頭,努力扯了一下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去吧。」
史作舟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餘弦兩秒。
然後,他突然轉過身,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算了。」史作舟搓了搓手機屏幕,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含含糊糊地說:「其實我覺得也沒什麼好交流的了,來都來了,見也見了。要不咱們回去吧?」
餘弦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史作舟的臉,又看了看不遠處那些正在交談的人。
他了解老史,這傢伙好不容易從藍圖的折磨里解脫出來,遇到這麼個能吹牛又有免費好吃好喝的地下沙龍,按理說不待到散場是絕對不可能走的。
「你不玩了?」餘弦並不想因為自己的狀態掃了史作舟的興:「我沒事,你可以再待會兒。」
「走吧走吧。」史作舟站起身,順手拍了拍餘弦的肩膀:「明天還得弄夢網那些事呢,在這浪費時間幹嘛。」
餘弦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他知道老史是看出了自己情緒的異常,在刻意遷就自己。
他沒有再堅持,默默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但在離開之前,他還有一個問題,想去碰碰運氣。
「你等我一下。」餘弦低聲對史作舟說了一句,便轉身朝著吧檯的方向走去。
玻爾正站在吧檯前,微笑著和旁邊的一位中年男人交流著,看到餘弦走過來,他抱歉地對男人示意了一下,轉過身迎上餘弦的目光。
「玻爾老師,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餘弦走上前,也歉意地對旁邊中年人點點頭,接著,他用一種探討學術的口吻問道:「剛才您和居里女士說的那番話.....讓我感觸很深。我主要是想請教一下,關於動量清零」的這種狀態,是您的一個哲學比喻,還是說..
,餘弦頓了頓,直視著對方:「在現實的前沿物理研究里,已經觀測到了這種徹底失去實體邊界的彌散」狀態?」
「你覺得呢?」玻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饒有興致地反問了一句。
餘弦盯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等待著他的下文。
玻爾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是那種探討學術的從容:「其實,據我所知,已經有頂尖的物理學團隊,在宏觀層面上非常接近實現了這種彌散」的效果。」
「宏......宏觀層面?」
餘弦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宏觀層面,意味著,這種「彌散」已經從不可見的量子尺度,侵入了現實。
「維也納的一個實驗團隊。」玻爾笑了笑,這種尚未公開的學術前沿機密,在他這裡,竟如同飯後閒談般,被隨意地講給了餘弦:「他們利用光鑷和冷原子技術,把一個直徑達到8納米的鈉原子團簇,變成了量子疊加態。」
他的嘴角牽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要知道,在量子力學的傳統尺度上,8納米已經是由成千上萬個原子組成的龐然大物」了。能讓這樣的宏觀實體,展現出微觀的波動性,處於一種位置不確定的彌散」狀態,你覺得......這說明了什麼?」
餘弦張了張嘴,怔怔地看著波爾。
波爾溫和地笑了笑:「這證明了,宏觀與微觀的界限,有時候並沒有教科書上寫的那麼絕對。」
餘弦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個尺度雖然在日常生活中依然肉眼不可見,但在量子領域,這簡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跨越。
如果這個界限真的能夠被打破,那沿著這條物理學的道路繼續往下走呢?
「那......」餘弦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死死地盯著波爾的眼睛問道:「那更宏觀的物體呢?比如,日常可見的物品,甚至......更大規模的物質和實體?
「」
比如,一個活生生的人?
玻爾隔著鏡片,靜靜地注視著餘弦,暖黃色的射燈照過來,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色晦暗不明。
過了幾秒鐘,玻爾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餘弦的肩膀,緩緩道:「物理學的美妙之處就在於,宏觀的隱喻,往往能在微觀的尺度上找到它最真實的投影。」
這句回答模稜兩可,餘弦張了張嘴,他想繼續追問。
波爾卻先一步開口了,他似乎看出了餘弦的急切,像是一位耐心的長者在指引迷途的後輩:「你才剛加入沙龍,不用急著一次性弄清楚所有的答案。科學的探索,本來就是一條漫長而孤獨的路。」
他深深地看了餘弦一眼,話語裡似乎藏著某種深沉的期許:「只要你堅定地留在物理學這條路上,以後經常來參加我們的聚會......時間長了,你慢慢就會知道的。」
餘弦僵立在原地。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是一個長輩再簡單不過的寬慰,但仔細琢磨,卻又像是一句掩著神秘面紗的暗示。
玻爾到底是不懂他真正想問的是什麼,還是在刻意隱瞞什麼更驚世駭俗的真相?
但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下,追問只能到此為止了。
餘弦壓下心頭的驚駭,勉強點了點頭:「受教了。」
不知什麼時候,史作舟帶著幾個年輕成員也湊了上來,他們熱情地掏出手機,想要加個微信認識一下。
史作舟走過來,用力拍了拍餘弦的肩膀,將他拉回了現實。
「正弦,餘弦,我們加個聯繫方式吧?以後方便交流。」其中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男生笑著晃了晃手機。
旁邊有個年輕女生更是雙眼放光,一臉星星眼地看著他們倆,突然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那個......你們倆平時關係肯定特別好吧?你們是正切,還是餘切呀?」
餘弦已經被波爾剛才的話震撼到大腦宕機,被女生問得一頭霧水,完全摸不著頭腦。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史作舟,老史也是一臉懵逼地眨了眨眼,似乎也沒聽懂這句黑話。
雖然毫無頭緒,餘弦還是壓下心頭的波瀾,拿出手機,調出二維碼和他們互加了好友。
片刻,史作舟看了眼餘弦,臉上換上了一副痛苦面具。
「那個......玻爾老師。」史作舟捂著肚子,聲音虛弱道:「我這兩天腸胃不太好,可能是剛才來的路上吹了冷風,可能得先回去了,跟大家交流得很開心,下次一定再來,實在不好意思啊。」
玻爾聞言,並沒有追問,只是溫和地點了點頭:「沒事,身體要緊。」
他轉頭看向通往地面的旋轉樓梯,叮囑道:「今天真的很開心能認識你們。趕緊回去休息吧,外面雨還挺大的,路上注意安全。
「」
臨走前,玻爾又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餘弦的肩膀,輕聲道:「隨時歡迎。」
餘弦朝他鄭重地點了下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兩人順著那道向上的旋轉樓梯走去。
推開那扇紅色的冰箱門,冷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餘弦和史作舟重新站到了那條狹窄、潮濕的夾縫小巷裡。
兩人擠在一把傘下面,走出巷口,酒吧街上的霓虹燈和重低音又重新涌了過來,五顏六色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拉成長長的倒影。
仿若兩個世界。
打車要走到外面的主路上,兩人走了一段,史作舟突然開口了:「老余。」
「嗯?」
「剛才那個居里夫人,她說的那些......你是不是想到別的了?」
餘弦沉默了片刻,史作舟又悶悶道:「我記得,你之前說過的,那個消失的女生,叫夏粒?」
「對。」餘弦點點頭。
史作舟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又走了一段路,他沒頭沒尾地說了句:「那個公式,換個角度看,確實挺殘酷的。」
餘弦愣了下,看了眼旁邊的老史。
終於走到了主路,兩人鑽進網約車,餘弦報了手機號,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燈光和雨幕。
手機震了一下,是溫曉在夢網測試組裡發的消息:「沙盒藍圖的音頻轉錄完成了,明天我們要提前調試一下。」
明天就是11月30號了,所有的準備工作進入最後階段,測試人員準備入駐山莊。
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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