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試藥人的電話
第131章 試藥人的電話
一個穿著灰色套裝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面朝著外面漆黑的雨夜站著。
餘弦的心臟狂跳起來。
休息區的盡頭連著一個半封閉的陽台,中間只隔著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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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坐在這裡打開電腦,到溫曉洗完澡過來,前後將近十分鐘的時間。
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就在距離他不到五米的玻璃門外,一直站著一個人!
那個位置剛好在書架的側面,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視覺死角。如果不是溫曉坐在他旁邊,角度恰好能透過書架看到陽台上的輪廓,他可能直到離開都不會發現那裡還藏著第三雙眼睛。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呼吸,仔細打量著外面的那個背影。
那個男人正在抽菸,一點猩紅在黑暗的雨夜中忽明忽暗。
他個頭不高,身形偏瘦,那身統一發放的灰色套裝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借著休息區照過去的微弱燈光,露出了半張側臉的輪廓。
那個輪廓有些眼熟。
顴骨偏高,下頜線很瘦削,左側臉頰上有一道......
傷疤。
餘弦認出來了。
是那個下午排在安檢隊伍第一個、臉上有一道明顯疤痕的男人。
那個在安檢時低著頭快步走路、填錶速度飛快、參加過七八次臨床測試的資深試藥人。
餘弦看了看旁邊的溫曉。
溫曉的臉色微微發白,眼睛裡寫滿了「我們要不要走」。
餘弦朝她微微搖了搖頭,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害怕,對方應該只是碰巧來抽菸的。
果然,沒過多久,陽台上的身影動了。
疤臉男人把菸頭往欄杆外面彈了出去,火星在雨幕中划過一道微弱的弧線,瞬間熄滅。
他轉過身,拉開玻璃門,低著頭走回了休息區。
經過沙發區的時候,他的腳步突然一滯,才注意到這邊的角落裡還坐著兩個人。
疤臉男人的目光和餘弦對上了,接著又在他臉上停頓了一下,似乎認出了他。
「你是那個......下午在側廳的記錄員?」
「是。」餘弦點頭承認。
男人表情閃過一絲詫異,開口問道:
「不是來找我的吧?」
餘弦神色自然地回答道:
「哦不是,我們也是住這層樓的,來這處理一下工作。」
疤臉男人嗯了一聲,朝陽台的方向偏了偏頭:
「我來這抽根煙,影響你們不?」
「不影響,您隨意。」餘弦搖了搖頭。
疤臉男人點了下頭,徑直走到餘弦他們對面的茶几前,伸手拿走了放在上面的那盒香菸和塑料打火機。
原來是他放在這裡的,不過也好理解,畢竟他們穿的這種灰色制服,全身上下一個口袋都沒有,他出來抽菸,只能把煙盒和打火機拿在手裡,剛才他站在陽台上,大概是嫌礙事吧。
男人把煙和打火機攥在手裡,轉身剛想走,瞥了眼餘弦腿上的筆記本電腦,又停住了。
「小哥。」
餘弦抬起頭。
疤臉男人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夾在手指間,像是在猶豫什麼。
「你們是大學生吧?」
「對,來這做兼職的。」
男人按了兩下打火機,橘黃色的火苗跳了一下,拇指鬆開,火苗又滅了。
他看著餘弦腿上的筆記本電腦,欲言又止。
「那個......」終於,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壓低聲音開口道:
「小哥,你這電腦......能借我用一下不?」
餘弦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皺,他剛才就感覺到男人似乎情緒不太對勁。
山莊的規定寫得清清楚楚,封閉測試期間,試驗人員是絕對禁止使用任何電子設備的,他們入場時連MP3都被收走了,更別說電腦了。
這條規定還是他和劉勇一起定下來的。
餘弦猶豫了片刻,沒有立刻拒絕,而是裝作謹慎道:
「大哥,你知道這兒紀律的吧?你們是不許用電子設備的,要是被逮著就麻煩大了。」
說完,他又低聲問道:
「你想用電腦幹什麼?是想聯繫家裡人,還是想看個電影什麼的娛樂消遣一下?要是消遣的話,3樓放映室應該開著的。」
「不是娛樂,不是娛樂。」疤臉男人的神情顯得有些焦急,他看了看走廊的方向,小聲解釋道:
「我今天跟家裡打了個電話,有件事沒弄清楚。我心裡一直不踏實,想再跟我婆娘聯繫一下。」
他又趕忙補充道:
「一號樓那個公用電話,這個點已經過了登記時間了,打不了了,得明天才能再去借,但馬上輪到我去試驗了。」
餘弦看著他的態度,心底的違和感越發重了。
一個參加過七八次臨床測試的資深試藥人,顯然不可能不清楚封閉測試的規矩有多嚴格。
冒著違規被清退的風險、冒著拿不到大筆補貼的代價,也要大半夜急著去聯繫家裡,這肯定不是什麼普通的家長里短。
說明他要做的事情,在他心裡的優先級,比遵守規則還要高。
餘弦心思一轉,決定順水推舟,試探一下情報。
「大哥,電腦借你用確實不合規矩,被劉主管知道了,我們倆都不好交代。」
他把電腦屏幕稍微合攏了一些,低聲說:
「而且,電腦的微信,登錄是需要手機掃碼的,就算我把電腦借給你,你現在沒手機,也登錄不上去。」
疤臉男人愣了愣,顯然平時是沒怎麼使用過電腦端軟體的。
「要不這樣,」餘弦話鋒一轉,看著他說道:
「你要是記得你家裡人的微信號,我可以用我的微信幫你加上,等對方通過了,你想說什麼,我幫你打字轉達。」
疤臉男人猶豫了一下,大概在掂量這個折中方案的可行性,最後還是點了點頭,看得出來這件事情在他心裡確實很重要。
他報了一串手機號,餘弦逐位輸入,搜索出了一個頭像是風景照的帳號,點擊了發送好友申請。
「好友申請發出去了,大半夜的,可能沒那麼快通過。」餘弦不動聲色地看著疤臉男人道:
「大哥,什麼事這麼急?要不你先大致跟我說說,我先打好字,一會她要是通過了,我直接發過去,省得耽誤時間。」
疤臉男人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他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那根還沒點的煙夾在指間,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男人抬起頭,看向餘弦。
「小哥,你們大學生,都有文化。」
餘弦看著男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似乎帶著一種很深的困惑。
「我問你個事啊。」
男人緩緩開口,他臉上的那道刀疤,隨著肌肉的抽動,顯得有些詭異和猙獰:
「你說......死人,能復活嗎?」
餘弦愣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個大雨滂沱的深夜,面前的男人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讓人毛骨悚然的話。
不僅是他,旁邊的溫曉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不能吧......」餘弦斟酌著措辭,又問道:
「是家裡人出事了嗎?」
疤臉男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把那根已經被搓得不成樣子的煙又重新小心翼翼地塞回盒子裡,開始說了起來:
「我家裡條件不好,做這行挺久了。這次給的錢多,但要求也多,我知道要交電子設備,所以來的時候就直接把手機放家裡沒帶過來。」
男人低著頭,看著地面:
「下午吃飯那會,我去1號樓那邊打了個電話,想給我婆娘報個平安。她說讓我安心做測試,別惦記家裡。」
「這不是挺好嗎?然後呢?」餘弦問道。
「然後......她又說了一件事。」男人停頓了一下:
「她說,下午的時候,我手機來了個陌生號碼的電話,她接了,對面那人說是我一個朋友。」
他手裡拿著那個透明塑料打火機,哢噠、哢噠,一下一下地按著。
「她說我朋友問,怎麼不是我接的電話,我婆娘說我去項目了,對面又問我什麼時候回去,讓我回去聯繫他,之後就掛了。」
「然後呢?」
餘弦聽著,覺得這件事似乎沒什麼特別的,不知為什麼會讓男人如此上心。
但他看到疤臉男人的眼神,似乎後面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你那個朋友......」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話說到一半,餘弦的聲音突然頓住了。
他腦海里猛地閃過男人剛才問過的那句話......
「死人能復活嗎?」
一股莫名的涼意順著脊椎悄悄爬了上來,餘弦看著男人的臉,嗓子控制不住地有些發緊:
「你該不會是說,給你老婆打電話的這個朋友......」
疤臉男人看著餘弦,眼神里透著一種深深的困惑:
「對。他人已經沒了,去年走的。」
餘弦一陣頭皮發麻,他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休息區里安靜了下來。
溫曉往他這邊靠得近了些。
疤臉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面色難看的溫曉:
「你們別害怕,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媳婦搞錯人了,所以我才讓她幫我打回去問問,確認一下。」
他按住打火機,盯著那簇火苗看了兩秒:
「我跟他認識有四五年了。他家裡也缺錢,我倆最早是一起做試藥項目認識的。我們老家不是一個地方的,但有好點的項目,都會喊上對方。去年一個項目結束後,沒多久他就走了,我媳婦她不知道這事。」
餘弦怔怔地看著電腦屏幕,腦子裡飛速思考著。
突然,屏幕右下角彈出了一個對話框,是好友申請通過了。
餘弦將電腦屏幕稍稍向外側了側,轉到疤臉男人面前:
「大哥,通過了,你看看這個是你愛人嗎?」
疤臉男人湊過去看了一眼,確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稍微放鬆了些,說道:
「我叫李虎,老虎的虎,你給她說就行。」
餘弦想了想措辭,在對話框裡敲了一行字:
「嫂子好,我是李虎大哥在測試基地的同事。他借我的手機聯繫你,他本人就在旁邊。」
餘弦又拿出手機,對著坐在對面的疤臉男人李虎拍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好了。接下來怎麼說?」餘弦看向李虎。
「你就幫我問她......下午那事,打回去問了嗎?那個人應該不是老陳吧?」李虎盯著屏幕,語氣急切。
餘弦按照他的原話,一字不差地敲了過去。
接著,兩條語音消息陸續發了過來,餘弦看了一眼男人,見他點頭,便點開了語音,調大了音量。
是個中年女人沙啞的聲音,帶著很重的口音:
「怎麼大晚上還能用手機?你們那個測試不是管得挺嚴嗎,可別被領導逮著了。那個電話,你下午跟我說完,我就打回去了。」
餘弦又點開第二條語音,女人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來:
「都給你說了,就是老陳啊,他說讓你自己去聯繫他,說是有個賺錢的門路,等你能用電話的時候,你去給他說吧。我把他那個新電話號發給你同事,萌萌剛吃完藥睡下,我先不跟你說了......」
對話框裡發來了一串數字。
李虎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串新發來的手機號碼,手裡的打火機微微顫抖。
休息室里的氣溫似乎有點低,餘弦感覺胳膊上一陣雞皮疙瘩。
「大哥。」餘弦穩了穩心神,試探問道:
「你確定你那個朋友......是去年走的?不會是搞錯了吧?」
「發喪的時候我都去了。」李虎搖了搖頭,他的臉在吊燈下,顯得蒼白無比,那道傷疤更加扭曲了。
他喃喃道:
「這個打電話來的......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餘弦也沉默了,他的腦子裡反覆迴蕩著李虎的那句「死人能復活嗎」。
試藥人、腦科學研究、突然死亡......
忽地,餘弦大腦深處的某根神經,被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猛地撥動了一下。
一個模糊的輪廓,慢慢在他腦海里拚湊出來......
那些臉上掛著詭異笑容離開這個世界的人。
餘弦深吸了口氣,看著對面的李虎,試探著問了一句:
「大哥,你這個朋友,他是怎麼走的?是生病嗎?」
李虎搖了搖頭,悶悶道:
「不是,出的事。」
「不是......自殺吧?」餘弦盯著他的眼睛。
李虎拿著打火機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上了一絲不可置信的錯愕,直愣愣地看著餘弦: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