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十年前的拚圖


  第135章 十年前的拚圖

  李虎還是保持著握話筒的姿勢,手僵在那裡,遲遲沒有把聽筒放回座機上。

  他直直地盯著前台,臉上的刀疤微微抽動,前台的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了一下。

  餘弦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從李虎手裡拿過話筒,輕輕扣回座機上。

  「虎哥。」餘弦壓低聲音:

  「走吧。」

  李虎沒反應。

  餘弦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李虎才機械地跟著他走了幾步,穿過1號樓的大廳,來到外面連廊下。

  餘弦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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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哥,你冷靜一下。」

  「他......真的是老陳。」李虎盯著地面:

  「我跟他認識這麼多年,不可能聽不出來。」

  「我沒說不是他。」餘弦點點頭,斟酌著措辭:

  「不過虎哥,你也知道,現在電信詐騙這麼多,音色是對的不代表就沒問題,AI聲音克隆、合成語音,這些技術手段,比我們想的要先進得多。」

  他看著面前失魂落魄的李虎,語氣放緩了些:

  「不管怎麼說,先別急著做決定,還是小心為上。」

  「行。我先回宿舍了,謝謝你了,小哥。」

  李虎低聲說了一句,沒有看餘弦,轉身走進連廊,恍惚地朝著三號樓的方向走去。

  餘弦站在一號樓門口,看著那個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連廊的拐角,沉默了很久。

  他看得出來,自己剛才那幾句話,李虎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李虎的女兒萌萌,第二次化療需要三十萬。

  對於一個被逼到走投無路要去賣腎的父親來說,任何救命稻草,他都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死死抓住。

  哪怕這根稻草是惡魔遞過來的。

  餘弦看著面前灰濛濛的雨幕,在心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通電話的每一個細節。

  對面的聲音很流暢,邏輯很清晰,對李虎的個人情況了如指掌,他的女兒、病情、費用。

  但有幾個不對勁的地方,讓餘弦不由得感到一種如芒在背的違和感。

  第一,老陳始終在刻意迴避「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過去一年去了哪」這些問題。

  兩次被李虎追問,兩次用「說來話長」、「電話里說不清」這種理由搪塞過去。

  第二,他明顯在用「錢」當誘餌,來鉤住李虎。

  他主動提到萌萌的病情,主動承諾那筆救命錢,主動要求見面詳談。

  一個知道你最缺什麼、並且能精準地對症下藥、又許諾把它給到你的人,不管他是人是鬼,勢必都掩藏著危險。

  餘弦掏出手機,翻到堂哥的聯繫方式,撥了過去。

  「小弦?」電話很快被接起。

  「哥。」餘弦走到連廊的背風處,思考著要如何開口。

  「周末沒課?在學校嗎?」

  「嗯,沒課......」餘弦猶豫了一下,先試探著問了問之前提過的話題:

  「之前我跟你說的那個『午夜公交車』音頻,還有小玲老師的事,省里那邊有結果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余正則的聲音傳來:

  「省廳的實驗室在做比對了,目前看,和幾起案件的部分特徵,確實有吻合的地方......你提供的樣本是個突破線索。」

  「那夢網的事呢?」餘弦追問。

  「上面很重視,已經成立了專家組,看起來牽扯麵比較大,有定論後我給你說。」

  「好。」餘弦默默點了點頭。

  「小弦,」余正則問得很突然:

  「出什麼事了?」

  「哥,」餘弦深吸了一口氣:

  「我......遇到了一些不太尋常的事情,有點複雜,我想當面跟你說。」

  「好。」余正則沉默了片刻:

  「我今天周六輪休,你來家裡還是我去接你?」

  「我一會過去,可能還要一個多小時。」

  「嗯,注意安全。」

  餘弦應了聲,掛斷了電話。

  剛準備回四號樓,旁邊的旋轉門裡,走出了一個穿著灰色套裝的人。

  是那個帶著黑框眼鏡的龐林森,他像是剛吃完午飯。

  昨天他排在二組第一個,出來後,劉勇喊著他和石旭到三樓會議室里問話,餘弦和他在會議室里見過面。

  他顯然認出了餘弦,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剛吃完午飯?」兩人順路,沿著連廊走著,餘弦隨口問道。

  「應該算是晚飯了,一會要到我值班,吃太晚不好消化。」龐林森的語氣一貫的嚴謹:

  「你們這個技術確實厲害,在裡面睡得真沉。」

  「嗯,確實可以改善睡眠。」餘弦點頭道。

  「我看那些貼片,這套睡眠艙,是腦電波技術嗎?」龐林森轉頭看了看餘弦:

  「前面那個音樂是幹什麼用的?助眠的嗎?」

  「我也不太懂技術,都是照著公司的手冊操作。」餘弦隨口應付著。

  龐林森點點頭,又像是想到了什麼:

  「對了,我昨天看排班表,這些睡眠艙,還分成了好幾組?」

  他頓了頓,接著問道:

  「不同組之間,是測試不同的東西嗎?」

  餘弦看了他一眼,這個龐林森太謹慎了,從一開始看合同就很仔細。

  「應該只是設備的不同參數設置吧,做對照組用的。」餘弦語氣裡帶著一個外包大學生的漫不經心:

  「具體是幹什麼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們兼職的,只負責在這個終端上記錄回傳的數據就行了。」

  龐林森又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其實我也是個大學生,」走了一段路,他突然低著頭開口道:

  「我之前是個程式設計師,後面35歲被裁了,房貸還不上,才來做這個。」

  餘弦一愣,轉頭看著他,旁邊的男人面色如常地走著,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讓餘弦窺探到了一個普通人在現實重壓下的無奈和沉重。

  走到岔路口,龐林森擺擺手,朝著前面的三號樓走去。

  餘弦站在四號樓前,看著龐林森的身影漸行漸遠。

  在這個山莊裡,每個人似乎都帶著自己無法訴說的絕望,或是為了幾十萬的救命錢,或是為了還不上的房貸,心甘情願地躺進那個白色的膠囊艙里。

  餘弦收回視線,轉身推開了四號樓沉重的玻璃門。

  管理區里,史作舟還在3號頻率里奮鬥著,邵乂乂也已經到了,溫曉和楊依依在旁邊各自看著電腦屏幕。

  「乂乂,小峰哥還在山莊嗎?」餘弦看向邵乂乂。

  「在啊,應該在二號樓休息吧。」邵乂乂抬起頭:

  「怎麼了?你要下山?」

  「對。」餘弦點了點頭:

  「有點急事,我得回趟市里,去見我堂哥一面。」

  邵乂乂聞言,撥通了小峰哥的電話,幾十分鐘後,那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四號樓的連廊外。

  ......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余正則家小區門口。

  餘弦謝過小峰哥,撐傘走上樓梯,走到三樓,掏出鑰匙打開了防盜門。

  「哥。」他換了拖鞋,坐在了余正則旁邊的沙發上。

  「說吧。」余正則摸過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沒有點燃:

  「遇到什麼事了。」

  餘弦斟酌著措辭,他沒有說山莊的事,只是從「一個朋友的朋友」,也就是老陳,一年前參加試驗項目的事開始講起。

  「李虎告訴我,老陳在做完那個項目沒多久,就自殺了。」餘弦緊緊盯著堂哥的眼睛:

  「而且,他死前簽了一份遺體捐贈協議。發喪之後,他老婆孩子直接賣了老家的房子,搬去外地了。」

  余正則咬著菸蒂沉默了幾秒。

  餘弦平靜地看著堂哥,他已經準備好了迎接堂哥的斥責,他都能想像到堂哥會說什麼,肯定又是讓他「不要再玩什麼偵探遊戲」、讓他「做一個學生該做的事」之類的話。

  但這次余正則沒有。

  「是挺蹊蹺。」堂哥聽完,眉頭微微皺著,緩緩道:

  「這種遺體捐贈和家屬搬遷......聽起來很像是為了掩蓋某種非法的器官買賣或者私下交易。」

  餘弦一愣。

  他甚至準備好了一整套應對盤問的說辭,結果一個字都沒用上。

  餘弦能感覺到,堂哥對待自己的態度,少了幾分管教的保護,多了一絲認真的重視。

  「不過這也挺久了,你那個朋友李虎,他怎麼現在突然給你說起這事了?」余正則問道。

  「因為......」餘弦一字一頓道:

  「那個一年多前自殺的老陳,給他打了個電話。」

  余正則手指間轉動的香菸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頭,皺著眉頭看著餘弦,問道:

  「什麼意思?」

  餘弦看著堂哥的眼睛:

  「老陳打給李虎,說自己有一個賺大錢的路子,能給他生病的孩子提供三十萬的治療費。」

  余正則聽完,緊皺的眉頭反倒放鬆了些,他把煙重新叼在嘴裡:

  「是電詐吧?現在AI擬聲技術已經比較成熟了。如果在老陳生前留存過語料樣本,數據足夠的話,合成出一樣的聲音,騙過電話那頭的人,不是什麼難事。」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餘弦搖了搖頭,分析道:

  「但是哥,有個地方說不通。你想想,一個搞電信詐騙的團伙,去AI克隆聲音、去搜集詳細的家庭信息,他們費這麼大勁,會去找一個為了湊醫藥費被逼到絕路、甚至要賣腎的窮人當目標嗎?而且還要跟他見面說,那不就穿幫了嗎?」

  余正則有些意外地看了餘弦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

  「嗯,有道理。」他把煙拿在手裡,若有所思:

  「按你說的,李虎身上榨不出什麼油水。要是圖的不是錢,那這事就有意思了。你知道那個老陳,之前參加的,具體是什麼項目嗎?」

  「是個腦科學的項目,具體的項目名字不知道。」餘弦搖了搖頭,又補充道:

  「但那個項目背後的公司,應該是叫瑪土撒拉神經科學公司。」

  「瑪土撒拉?!」

  余正則猛地抬起頭,夾在指間的香菸抖了抖,向來沉穩的臉上,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駭。

  餘弦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他的心跳瞬間加快了半拍。

  他死死地盯著余正則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哥,你是不是聽說過這家公司?」

  余正則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避開了餘弦的目光,沉默著沒有回答。

  他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機,火苗跳動了一下,點燃了手裡揉捏了很久的香菸。

  他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客廳里明滅不定。

  良久,余正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像是一道模糊的薄紗,阻擋了餘弦的視線。

  「這件事......我會去查。」余正則終於開口了,他依然沒有去看餘弦:

  「把你手裡有的信息都給我,不管對面是人是鬼,只要他還在活動,總要留下痕跡。」

  餘弦沒有動。

  他沒有掏手機,也沒有點頭。

  他只是盯著余正則的側臉,盯著他握煙的手指間那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哥。」

  余正則沒有看他。

  「這家公司,是不是跟我爸媽的死有關?」

  余正則拿著煙的手僵在了半空。

  「小弦......」

  「是不是。」

  餘弦的聲音冷硬,直接打斷了他:

  「哥,你以前是不是調查過我爸媽的死?十年前高速的那場車禍,根本就不是什麼意外,裡面有問題,對不對?」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余正則靠在沙發上,手裡的煙一直燃燒著,菸灰長了一截,懸在菸頭上搖搖欲墜。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用手揉著額頭,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揉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煙摁滅在了菸灰缸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看著堂哥的反應,餘弦心裡的那個猜測,徹底落了地。

  他慢慢靠回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哥。」餘弦睜開眼,聲音異常平穩:

  「你知道,我爸媽在死之前,留下過一篇論文嗎?」

  余正則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難以掩飾的錯愕。

  餘弦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

  「那篇論文的合作者名單里,有好幾個來自不同領域的科學家。其中有一個人,叫Solomon Klein,所羅門·克萊因。」

  他一字一頓道:

  「這個人,是瑪土撒拉神經科技的科學顧問委員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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