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1017特大交通事故
第136章 1017特大交通事故
客廳牆上的掛鍾,秒針哢噠哢噠地走著。
余正則的目光落在茶几旁的煙盒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餘弦幾乎以為他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十年前。」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余正則閉上雙眼,終於還是緩緩開口:
「小叔和嬸嬸出事那年,我剛從警校畢業,剛分到隊裡沒多久。」
餘弦安靜地聽著。
「2016年,十月十七,江淮高速K1247。」余正則抬起眼眸看著餘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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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我翻過無數遍。一輛滿載化工原料的重型罐車在超車變道時側翻,橫在了超車道和行車道中間,後方連續三輛車避讓不及,發生連環追尾。小叔的車......正面撞上了側翻的罐車。」
他停頓了一下。
「罐車裡裝的是甲苯,側翻後泄漏,遇到追尾車輛的電火花,起了火。」
餘弦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沙發的扶手。
這些信息他知道。
每一個字他都知道。
十年前那個陰雨連綿的秋天,他坐在派出所冰冷的塑料椅子上,聽到了那段改變了他一生的話。
「1017事故,後來定性為特大交通事故,罐車司機負全責。」余正則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事故調查組的結論是,罐車司機疲勞駕駛,超車變道時操作不當,導致罐車側翻。後續起火是因為泄漏的化工原料被引燃,屬於次生災害。定性就是這樣,一起交通事故。」
「哥,你相信嗎?」餘弦的手有些發抖。
余正則沉默了兩秒。
「一開始是信的。」他承認道:
「我那時候剛入行,什麼都不懂。事故調查組的報告寫得很完整,證據鏈也很清晰。罐車的行車記錄儀數據、路面監控、目擊者證詞、起火原因鑑定,該有的都有。」
他從煙盒裡又抽了一根煙,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手指間:
「但後來,過了大概三四年吧,我開始獨立辦案了,接觸到了更多的東西。有次遇到一個相似的案子,我才忽然發現了一個很不合理的地方。」
「哪裡不合理?什麼相似的案子?」餘弦咽了咽唾沫。
「一場火災。」余正則看著手裡那根香菸:
「十年前那場火,燒了將近幾十分鐘才被撲滅。小叔的車......又被擠壓在罐車和後方車輛之間,又被火燒了那麼久,整輛車基本上只剩下了一個變形的鐵殼。」
他頓了頓,繼續道:
「事故調查報告裡寫的是,駕駛員及副駕駛乘員遺體嚴重碳化,無法進行常規遺體辨認,通過生物組織塊和血液殘留DNA比對才確認了身份,出具了死亡證明。」
餘弦沒有說話,他死死地盯著余正則的臉。
「嚴重碳化。」余正則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那場大火確實非常猛烈,甲苯燃燒,溫度極高。按照法醫的說法,人體在那種高溫下會被嚴重碳化沒錯。但......問題是,不管火有多大,人類的骨骼,尤其是頭骨和牙齒,是極難被完全燒毀的。我也是遇到後來那個案子,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他看著餘弦,一字一頓道:
「可是十年前的現場勘驗報告裡,幾乎找不到完整的骨骼碎片。」
餘弦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瞬間反應了過來,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聲音都變了調:
「哥,你的意思是,那場車禍現場,有可能是偽造的?!」
「我不確定。」余正則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搖了搖頭:
「但在那之後,我其實一直沒有放棄過調查。越往深了查,蹊蹺的地方越多,裡面的水越渾。」
他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複雜:
「我查了那個肇事的大貨車司機,那個人當場死亡了,他叫周德全,是個跑了十幾年長途的老司機,之前沒有任何重大交通違法記錄。」
「這裡有什麼問題嗎?」餘弦急忙追問。
「到這還沒什麼問題。」他掐著手裡的香菸,冷聲道:
「但......在事故發生後的第三年,他一家人全部移民去了聖露西亞,一個加勒比海上的島國。」
「移民?」餘弦感覺自己的血液一瞬間衝上了頭頂:
「這要很多錢吧?他們哪來的這個錢?」
「捐贈移民,至少要十幾萬美元。」余正則緩緩道:
「我順著這條線,去查了那幾年他們國內銀行帳戶的流水,真的發現了幾筆異常大額轉帳,資金來源都是一個白手套中間人。」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我繼續往上穿透,看這個白手套的錢從哪來,上面兩層都是做資金過橋的殼公司。到了第三層,是一家註冊在香港的投資諮詢公司,這家公司就複雜多了,有真實的辦公場所和員工,做的是跨國投資顧問的業務。」
「那再往上呢?」餘弦追問。
「到這一層就斷了。」余正則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無奈:
「這家香港公司的客戶信息是保密的,他們有合法的保密協議。我試過走司法協助的渠道調取,還是被駁回了。」
「駁回?為什麼會被駁回?」餘弦急道。
「證據關聯性不足,不構成調取涉外商業機密的法定條件。」余正則嘆了口氣:
「後來我通過其他渠道了解到,小叔和嬸嬸出事之前,他們正在和一家海外的跨國醫藥集團進行深度合作。而這家香港公司長期服務的幾家客戶里,恰巧也有一家總部在美國的醫藥集團。這家集團的創始人,後來又成立了一家新的公司。」
余正則看著他:
「就是你說的,那家瑪土撒拉神經科技。」
餘弦閉上了眼睛。
兩條相隔十年的線索,在「瑪土撒拉」這個名字上,交匯在了一起。
老陳參加了瑪土撒拉的腦科學項目,之後自殺了,遺體被捐贈。
父母在一場處處透著蹊蹺的車禍中死亡,肇事司機家屬的異常資金鍊穿透之後,指向了瑪土撒拉創始人關聯的公司。
父母論文的合作者,所羅門·克萊因,同時又是瑪土撒拉的科學顧問。
這不可能是巧合。
「哥。」餘弦睜開眼,看著余正則:
「你調查了多久?」
「斷斷續續,快七年了。」余正則神色複雜:
「這裡面的水很深,我以前一直怕你捲入其中,但現在......唉,你也長大了。」
餘弦看著堂哥的側臉,看著他深陷的眼窩。
「我一直在持續調查這兩家跨國集團在國內的動向。」余正則話里透著股深深的無力感:
「但是,這裡的關聯太弱了。而且這家跨國公司,在國內的關係網錯綜複雜。它明面上的業務全都是合法合規的,在好幾個省都有合作的醫療機構和高校實驗室,甚至涉及很多高精尖的引進項目。」
余正則的眉頭緊鎖:
「調查起來,阻力很大,處處碰壁,前幾年我還被隱晦地警告,不要『破壞招商引資環境』。幾個線索,都斷在中間,無從下手。」
餘弦沉默地點了點頭。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堂哥,以前每次他試圖調查什麼,堂哥總是嚴厲地制止他,斥責他在玩「偵探遊戲」。
原來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保護,是一個兄長在用自己的方式,拚命把他擋在深淵的邊緣。
「瑪土撒拉明面上的業務毫無破綻,之前完全找不到切入點。」余正則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恢復了刑警的幹練與果決:
「但如果這次的事情真的和他們有關,那個『老陳』,說不定就是個能抓住他們尾巴的機會。」
余正則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你說李虎可能會去見老陳?」
「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三十萬。」餘弦點頭。
「那就讓他去。」余正則的語氣變了,變成了一個刑警在部署行動前的冷靜和果斷:
「等他跟老陳約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你第一時間告訴我,我提前布控。看看這個『老陳』到底是什麼來路。」
「好。」餘弦把老陳的電話號碼、李虎妻子的微信號、以及聊天記錄的截圖,全部轉發給了余正則。
余正則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又看了看餘弦有些蒼白的臉色,語氣緩和下來:
「行了,小弦,案子的事交給我,你腦子裡的那根筋也稍微松一松。」
餘弦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余正則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問了一句:
「下午我帶你出去吃?正好周末,不著急回學校吧。」
「不用了,哥,我沒事的。」餘弦站起身,準備拿著傘出門:
「學校里還有事情,我先回去了。」
他剛準備拿手機打車,余正則卻突然叫住了他。
「小弦。」余正則皺了皺眉:
「我聽說,你們物理學院,最近不是在停課嗎?還有這麼多事情要忙?」
餘弦的動作瞬間一僵。
他沒想到,堂哥對江大那邊的風波還有這麼多關注。
余正則看了眼他,沒有繼續追問,反而放緩了語氣,說道:
「晚點那個手機號碼的實名和基站信息就能查出來,你先在家裡休息休息吧,等出了結果我告訴你,下著大雨,別來回折騰了。」
餘弦知道自己沒法再找藉口了,堂哥的敏感度太高,再堅持走反而會引起他更多的懷疑。
他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又坐回了沙發里,輕聲說:
「那就在家隨便吃點吧,哥,我不是很餓。」
余正則嗯了一聲,轉身向廚房走去,餘弦張了張嘴,想說其實也可以點外賣的,但還是沒說出口。
他回到久違的次臥,房間裡的陳設還是他離開時的老樣子,窗外的雨絲被風吹得斜打在玻璃上,滑下一道道水痕。
他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機想了想,山莊那邊現在有劉勇在統籌大局,溫曉她們在盯著數據,一時半會應該也沒有什麼需要他立刻回去的急事。
他點開「夢網測試組」的微信群,在裡面發了一條消息:
「我堂哥這邊正在查老陳那個號碼的信息,我先在這邊等結果。」
餘弦靠在床頭上,點開了溫曉之前發來的、邵父團隊製作的4號頻率藍圖文件,開始一點點地裡面的設計框架。
堂哥可能以為他吃過午飯了,快到晚上的時候,廚房裡才傳來水流聲,沒過多久,堂哥端上了兩盤很盡力的炒菜。
兩人坐在餐桌前吃著。余正則沒有再提案子的事,只是問了問餘弦最近在學校的生活,餘弦也儘量挑一些輕鬆的話題回答。
一頓飯快吃完的時候,余正則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喂,老周。」堂哥接起電話,他握著手機走進陽台,順手拉上了陽台門。
外面的雨聲很大,餘弦聽不太清陽台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堂哥回來重新坐到餐桌前。
「號碼查過了。」余正則皺著眉頭,順手關掉了手機屏幕:
「不是常規運營商的實體號碼,是繞道中轉的虛擬號。註冊信息看樣子是買來的假資料,充值也是通過預付費充值卡在第三方平台完成的。運營商那邊反饋,通話信號是從一個數據中心的IP位址發出的,不是傳統的手機基站。」
餘弦點頭,果然,對方是有備而來,不可能那麼簡單地暴露身份。
但很奇怪的是,對方既然做了那麼多的信息隔離,為什麼又要約李虎見面?
一旦見面,之前的小心謹慎,不是全部功虧一簣了嗎?
「所以......這就是死路一條了?」餘弦問道。
「技術偵查上,確實很難在短期內有突破。」余正則搖了搖頭:
「這種號碼,在電信詐騙里非常常見,查到這一步,線索基本就斷了。」
他的眼神里透出了一股厲色,接著說道:
「但既然對方想釣李虎,那他們肯定會在現實中現身。現在最直接的方案,就是等李虎和老陳約見面,我們直接線下布控,看看他到底是什麼牛鬼蛇神。」
餘弦點點頭,他還是想不通,老陳到底是不是還活著?
那個幕後的操控者,到底要如何讓老陳和李虎見面?
深夜,餘弦躺在次臥那張熟悉的床上,聽著窗外雨打棚簷的聲響,看著四號頻率的腳本,不知不覺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