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天衣無縫
第139章 天衣無縫
屏幕上,一個男人的臉赫然出現。
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長相普通,甚至有些消瘦,膚色帶著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
除此之外,沒什麼明顯的特徵,是那種在人群中不會被多看一眼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圓領毛衣,頭髮凌亂,看起來不像是刻意打扮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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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看起來像是個書房。
他身後的木質書架上,塞滿了各種書籍,書桌的邊緣放著一個白瓷茶杯。
餘弦把畫面暫停,仔細端詳著背景。
書房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應該是那種厚實的深色遮光簾,看不到窗外是白天還是黑夜,也無從根據光線推斷他所在的時區。
餘弦皺著眉頭,將進度條拖到中間兩人即時問答的部分,他盯著這張臉看了很久。
老陳的微表情、思考時的眉毛動作、回答問題時的語速停頓、甚至喝水時帶動的身體起伏,一切都很是自然,沒有什麼不對勁和異常之處。
在現在2025年,即便市面上生成式AI技術發展迅速,但在這種毫無準備的即時對話、隨機問題、微表情同步的疊加條件下,能做到如此完美的實時渲染和邏輯對話......如果這是AI生成的,那這種模擬精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所了解的任何技術水平。
餘弦打算一會問問溫曉的看法。
進度條滑到最後,是老陳舉著手機拍周圍環境的那一段。
畫面晃動著,書桌上散落著幾張紙、幾支筆、一個白瓷杯、一個手機支架,桌子的角落裡有一盞落地燈,燈罩是米白色的,上面沾了一點灰塵。
仍然天衣無縫。
沒有任何破綻。
餘弦把整段錄屏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打開了微信,找到余正則的對話框,把錄屏文件發了過去,還附了一段文字:
「哥,這是李虎今天和老陳的視頻通話錄屏。我全程在旁邊,對方開了攝像頭,畫面清晰,互動自然。我仔細看了,目前沒發現明顯的AI合成痕跡。你讓專業人士看看。」
他又把之前那個網址的連結也複製給堂哥,補充道:
「另外,對方這次是通過簡訊發的一個連結進行視頻,不是常規的視頻平台,連結域名我也發你了,你一起查一下。」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窗簾拉開了一個角落,餘弦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雨幕。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問題,舉行過葬禮的老陳,實際上沒有死,也就是說,他的死亡是被偽造的,那......
那父母呢?
餘弦想起了昨天在堂哥家客廳里聽到的那些話。
父母的1017事故,現場幾乎找不到完整的骨骼碎片,遺體嚴重碳化,通過DNA比對才確認了身份。
這裡面顯然也透著蹊蹺。
他們......
會不會也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生活著?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是在心底扎了根的雜草,怎麼也拔不掉了。
如果老陳的死是個幌子,那十年前父母那場特大車禍,是不是也是一種精心設計的「脫殼」?
可是,如果他們還活著,這十年,他們在哪?又為什麼從來沒有聯繫過自己?
「咚、咚、咚——」
幾聲輕微的敲門聲突然打斷了餘弦的思緒。
他猛地從推演中抽離出來,深吸了一口氣,起身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的是溫曉。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短款羽絨服,背著一個小書包,頭髮重新紮回了丸子頭。
「餘弦......」溫曉抬頭看著他,表情看起來有些失落:
「我和乂乂要回江大了,可能......可能要下周末才能再見了。」
「嗯,我知道。」餘弦點了點頭。
物理學院停課了,但歷史學院和人工智慧學院可沒停,溫曉和邵乂乂都還有課要上,周末一過,她們自然要回去了。
「幾點走?」餘弦問道。
「馬上就要走了,乂乂還在屋裡收拾東西。」溫曉看了眼餘弦,小聲道: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你們在山莊注意安全。」
餘弦看著她這副裹得嚴嚴實實的樣子,想了想,開口道:
「那你們等我兩分鐘,我收拾一下,跟你們一起回學校。」
溫曉猛地抬起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巴張大。
「啊?」她睫毛顫了顫,語氣里有種藏不住的輕快:
「你......你也要回學校嗎?」
「嗯,我一會剛好也有些事情,想在路上問問你。」餘弦點頭。
「好,那我們在樓下車裡等你哦。」溫曉抿了抿嘴唇,轉身朝著她們的房間跑去,丸子頭在走廊里一顛一顛的。
看著溫曉的背影,餘弦笑了笑,關上房門,開始簡單收拾隨身物品。
其實,他決定跟著回學校,倒不是為了問溫曉那段視頻,而是有兩個必須要回去的事情。
剛才他收到了一條輔導員發來的通知,讓他今天下午有空去趟教務辦公室,說是有材料需要本人簽字確認,不知道是什麼材料。
另外,王哥拉他們進的那個「引力」沙龍,突然也說要在今天提前舉辦本周的聚會。
他想要弄清楚上次聚會時,玻爾口中那種「宏觀物質的波函數彌散」,到底意味著什麼。
如果把它和夏粒的消失聯繫起來,會不會有什麼新的線索?
出門的時候,他順路敲了敲202的門。
「老史?」
門裡沒有任何回應,不用想也知道,老史肯定又是跑去管理區,去玩他的「懷舊服」地球S1賽季了。
他掏出手機,給楊依依發了條微信:
「學姐,我和溫曉她們先回學校一趟,下午物院教務處找我有點事,今晚可能就不回了,你在山莊注意安全。」
楊柳依依幾乎是秒回:
「好,我知道了,你們路上也注意安全。如果有情況我給你打電話。」
......
餘弦下了樓,溫曉和邵乂乂已經在連廊下等著了。
小峰哥的黑色商務車停在大堂外的輔路上,雙閃燈在灰暗的雨幕中閃爍著。
看到餘弦走過來,邵乂乂笑嘻嘻地迎了上來:
「Cos哥,你怎麼也跟我們一起回去呀?我還以為你要留在這當監工呢。」
「對,我回學校辦點事。」餘弦隨口應了一句。
小峰哥幫他們按開了車門,這輛商務車的後排是兩個寬大的獨立航空座椅,再往後是第三排的聯排座。
邵乂乂剛準備上車,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目光在餘弦和溫曉之間來回掃了兩圈。
「哎喲!」她突然誇張地捂住胸口,眉頭皺成了一團:
「不行不行,我這幾天沒休息好,聞著車裡的味道有點犯噁心,我有點暈車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絲滑地轉身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拉開車門就鑽了進去,沖著溫曉眨了眨眼睛:
「坐後排我肯定得暈車,我坐副駕駛去了啊。」
說完,她根本不給兩人反應的時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餘弦站在車門邊,滿臉黑線,這拙劣的演技,簡直比史作舟還要浮誇。
不過他也沒有戳穿,畢竟他正好需要和溫曉討論那個老陳的視頻,坐在後排反而更方便。
溫曉紅著臉,低著頭鑽進了後排的聯排座椅里,餘弦跟著上車,坐在了她旁邊的位置上。
車門緩緩合上,將山莊的冷雨和風聲徹底隔絕在外,車廂里播放著輕柔的音樂,暖氣吹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車子平穩地駛出雲水山莊的大門,拐上了那條兩側種滿水杉的柏油路。
邵乂乂帶著耳機睡著了,溫曉在餘弦身旁正襟危坐,兩隻小手攥著衣角,似乎有些緊張。
餘弦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和雨幕,想了想措辭。
「溫曉。」他壓低了聲音,往她那邊側了側,兩人的身體被前面航空座椅擋在後面。
「啊,在!」旁邊的溫曉趕忙坐直了。
「有個東西給你看看。」
餘弦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又從書包里摸出耳機線插在手機上,把其中一隻遞給溫曉。
「戴上。」
溫曉接過那隻小小的黑色耳機,有些手忙腳亂地塞進了左耳里。
因為耳機線不長,她不得不往餘弦那邊挪了挪,兩人的肩膀幾乎快要挨到一起了。
餘弦把另一隻戴在自己右耳上,兩個人湊在一起看著餘弦手裡那塊不大的手機屏幕。
餘弦打開相冊,找到那段錄屏文件,按下了播放鍵。
深色背景的簡潔頁面出現在屏幕上,兩個黑色的頭像框並排著,餘弦把屏幕微微傾斜,放在兩人視線的正中間。
「虎子啊,你不是要跟我視頻嗎,怎麼不打開攝像頭?哈哈。」
老陳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溫曉的身體微微一僵,她下意識地往餘弦這邊靠了靠。
接著,老陳的攝像頭打開了。
溫曉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餘弦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些。
進度條推進,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幀,播放結束。
溫曉抿著嘴唇,目光還停留在已經黑掉的屏幕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李虎對面這個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難道就是他之前說的那個......死人?」
「對。」餘弦點了點頭,看著溫曉的眼睛問道:
「你覺得這是AI合成的嗎?我沒看出什麼破綻。」
溫曉又沉默了一會,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絞著耳機線,斟酌著說道:
「從技術角度來說......目前公開的實時人臉生成技術,不管是擴散模型還是NeRF,在靜態畫面上已經可以做到以假亂真了,但它們都有一個共性的瓶頸,就是實時交互。」
她用極小的氣聲,解釋道:
「一個人在自然對話中的微表情,是和語義內容實時耦合的。如果這是AI生成的......那它不僅是需要完美的面部渲染引擎,還需要一個能預判情緒走向、並且將認知過程毫無延遲地映射到面部肌肉運動的實時神經網絡。這種多模態耦合的複雜度......」
溫曉搖了搖頭:
「至少在公開的學術界,我沒有看到過任何接近這個水平的成果。」
餘弦默默點了點頭。
和他的判斷一致,如果不是AI合成,那就意味著,那個老陳真的還活著。
「但我不敢百分之百排除。」溫曉又補了一句:
「你可以把這個視頻發給我,我回去之後用電腦逐幀看看,有沒有什麼我遺漏的細節。」
「好。」餘弦點了點頭,將視頻文件傳給了她,隨後鄭重地囑咐道:
「這件事情牽扯太深,千萬幫我保密。」
溫曉抬頭看著他,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好,我知道的。」
......
一個多小時後,商務車在江大北門外的輔路上緩緩停了下來。
「到啦到啦!」前排的邵乂乂摘下耳機,第一個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她撐開傘來到車門口,朝後排喊道:
「曉曉,走走走!放了東西去食堂吃飯!我快餓死了!」
「來啦!」溫曉應了一聲,背起小書包。
臨下車前,她回頭沖著餘弦揮了揮手,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拜拜」,便鑽出車門躲進邵乂乂的傘下,兩個丸子頭並排著,嘰嘰喳喳地朝著北區公寓的方向走去,融入了校園裡來來往往的傘流中。
餘弦拒絕了小峰哥送回南門的提議,他撐開黑色的大傘,獨自朝著物理學院的主樓方向走去。
雨很大,曾經熱鬧的物理學院教學樓前的廣場上,現在冷冷清清的,只有幾個行色匆匆的學生低著頭快步走過,連在雨里駐足的人都沒有,廣場邊上的宣傳欄里,一排行政通知貼在那裡,又有新的教授出國交流。
餘弦來到教務辦公室,敲了敲半開的門。
裡面只有一位值班的男老師,正埋頭吃著什麼東西,餘弦沒怎麼跟他打過交道,但也知道是院辦的李老師。
「李老師您好。」餘弦走了過去:
「我看導員讓我來確認材料,是在您這裡嗎?」
李老師抬起頭,放下了手裡的烤冷麵,拿了張紙擦了擦嘴:
「不好意思啊,我吃個午飯,你要不要吃點?」
「不用了老師,我剛吃過了。」餘弦連忙搖頭:
「是您找我嗎?」
李老師又擰開礦泉水喝了口,這才在桌子上翻找了一會兒,從一個文件夾里抽了張A4紙,看了眼餘弦:
「餘弦,物理學理論方向,對吧?」
「對。」
「是你月初申報的那個海外交流項目。」李老師把文件夾遞給他:
「你之前提交的申報材料,院裡已經審批通過了,手續函件都在裡面,按原計劃,聖誕節前後就要出發了。」
餘弦接過文件袋,愣了一下。
這事他差點都忘了。
那時候還是十一月初,當時他去老房子找出生證明,就是為了提交申請用的,也是在那一天,他發現了衣櫃底層那個藏著父母論文的暗格。
沒想到,在經歷了這麼多天翻地覆的變故後,這個項目竟然批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