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死亡是一種相變
第140章 死亡是一種相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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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已經把手續都辦下來了,對方高校也發了邀請函。」
院辦的李老師看著餘弦,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不過你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堆文件和表格:
「你們本科生,想轉院的都有一堆。這批交流項目一共批了六個人,到今天為止,已經有三個同學來辦了放棄手續了。」
餘弦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你們的想法我也理解。」李老師瞥了眼辦公室外,似乎是在確認沒人過來,又繼續道:
「現在國內搞物理的大環境,大家心裡都沒底,都是覺得,按現在的情況,出去交流也沒什麼意義了。」
她把那張A4紙也放在餘弦面前:
「所以院裡的意思是,讓你們自己考慮清楚。如果決定繼續去,就在這張確認表上簽字,下周五之前交回來就行。如果決定放棄,也填一下放棄聲明,我們好做後續的名額調整。」
餘弦低頭看著那張A4紙,是一張意向確認書,上面印著一段寫好的話,可以選填「確認參加」或者「放棄參加」。
他把表格折好,放進了書包里。
「好的老師,我考慮一下,下周交給你。」
「行,不著急。」李老師點了點頭,又端起了那份烤冷麵:
「你好好考慮,填完交給我就行。」
餘弦道了謝,走出了辦公室。
站在一樓的走廊里,他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連綿不絕的大雨。
幾個月前,他提交申請還是受到夏粒的鼓勵,說什麼讓他去見見世面、接觸接觸國外最前沿的研究和實驗室,也許還能找到一些世界底層邏輯的新靈感。
現在,夏粒消失了,物理學成了眾矢之的,物理學家也成了「科學女巫」,海外交流的意義變得模糊起來。
他把濕漉漉的傘撐開,走進了茫茫的雨幕中。
......
回到南區宿舍,張洋和李博學都不在,不知是去上那幾門僅存的公選課了,還是去哪裡玩了。
餘弦脫下外套,剛想給學姐發個消息,問問山莊的情況,忽地,他心思微微一動。
如果他在江大的宿舍里播放3號頻率的音頻,不就直接能加入夢網,見到史作舟了嗎?
這麼想來,這種技術確實具有時代的革命性,如果未來夢網普及了,或許是對現階段通訊方式的降維打擊。
只不過,前提條件還是需要能夠實現夢網裡的信息與外界互通,可目前他仍對此毫無頭緒。
餘弦掏出手機,插上耳機,點開了之前存在本地的3號頻率音頻文件。
閉上眼睛,意識下墜。
3號頻率。
營地比上次來又大了一圈,矮牆延伸到了溪流的上游,木棚增加到了五個,遠處還有幾個灰色的身影在搬運什麼東西。
「老余?」史作舟從一個木棚里探出頭來,看到餘弦打了個招呼:
「上來幫我幹活的嗎?哈哈,快來幫我弄弄這木柵欄,我正收尾呢。」
餘弦走過去,看著那一排已經初具規模的防線,木樁扎得很深,上面還用草繩綁著橫木,確實挺像模像樣。
「你猜猜,我現在人在哪。」餘弦走到他旁邊搭了把手,笑著問道。
「在哪?你不是在管理區嗎?」史作舟呆了兩秒,他忽然反應過來,壓低聲音小聲道:
「你該不會是在3號樓的宿舍里登錄的吧?原始音頻別泄露了。」
「我確實在宿舍。」餘弦搖了搖頭:
「但不是三號樓的宿舍,是江大的宿舍。」
「臥槽。」史作舟瞪大了眼睛,足足過了五六秒,才猛地咽了口唾沫:
「你回學校了?咱們......咱們這算是遠程會議?」
「是啊,跨了大半個城市,還能看得清清楚楚。」餘弦點了點頭。
「這他媽......」史作舟的表情從懵逼變成了興奮:
「這就跟頭號玩家的綠洲一樣了,躺著睡一覺,就能隨時隨地接入這個世界!雖然之前已經有這個預期了,但真的擺在面前,還是一樣震撼啊!」
餘弦笑著點點頭,沒有打斷他的興奮。
「老余,說實話。」史作舟靠在石頭矮牆上,看著這片生機勃勃的虛擬天地,眼神里滿是渴望:
「我其實挺想現在就把它開放給外面的玩家了。這個沙盒遊戲真的很有趣,如果人多起來,大家一起建城、分工、交易......那該多好玩啊。」
他看著餘弦,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去做一次小範圍的封閉測試?」
餘弦理解他的心情,一個遊戲製作人最渴望的肯定是玩家的入駐。
「再等等。」餘弦拍了拍史作舟的肩膀,輕聲道:
「現在還不是時候。有關部門已經在對這個技術做研判了,在官方有明確定論之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還是先打磨好內容,等政策明朗了再說。」
史作舟嘆了口氣,雖然有些遺憾,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我就是有點心裡痒痒,畢竟這麼好的遊戲不能端上去給大家玩,怪可惜的。」
沉默了一會,老史又打起了精神,問道:
「誒,老余,你今天回學校幹啥去了?」
「之前申請的那個海外交流項目,最近審批下來了。」餘弦隨口道:
「院辦讓我決定還要不要去,李老師說很多學生都放棄報名了。」
「去哪來著?」史作舟看了眼餘弦:
「我記得你之前說,是美國?」
「對,波士頓。」餘弦點點頭。
「波士頓......」史作舟愣了片刻,抬頭問道:
「那你還想去嗎?」
「應該不去了吧,最近這麼多事,想走也走不開。」餘弦搖頭道。
「也是,咱們在這搞搞營地建設多有意思。」
史作舟笑了笑,又拉著餘弦,在3號頻率的營地里參觀了半天,他們剛糊好的火塘、搬來的粘土搭的新窯、還有溪流下游新壘起來的儲水池。
最讓餘弦意外的是,營地邊緣的那片翻過的土地上,竟然冒出了幾叢嫩綠色的新芽,史作舟說是從溪邊移植過來的,應該是種活了。
餘弦蹲下來看了看那些嫩芽,心裡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這雖然是一個夢裡的世界,但它似乎正在以自己的節奏,一點一點地生長出來,一點一點變得真實。
餘弦站在營地的邊緣,朝著西側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樹冠在暮色中連成了一條起伏的黑線。
其實,他心裡有一股衝動,想切到1號或2號頻率去看看,看看那些占據者到底是什麼人,看看那座兩千倍時間流速的梯田城市發展成了什麼樣,看看那些機器人到底在建造什麼。
但這幾天來,3號和4號頻率里,從未出現過其他勢力的入侵者,對方也一直沒有越界。
雙方就像是住在同一棟大樓里互不相識的鄰居,維持著一種詭異的默契,井水不犯河水,他怕自己貿然進入1、2號頻率,會打破這種脆弱的平衡,引來不可控的反擊。
他不想在信息和準備不充分的情況下冒這個險。
「行了,老史,我先下線了。」餘弦收回視線,對史作舟說道:
「我今晚要去參加引力沙龍的聚會。」
「行,你去吧。」史作舟點點頭:
「路上注意安全,他們討論的,你也別太當真,就當去放鬆放鬆、聽聽大佬們吹牛了。」
餘弦點了下頭,走到營地外圍下線。
......
餘弦洗了把臉,換了一件厚點的外套,下樓打了輛車,朝著上次的那個文創園駛去。
傍晚七點五十,網約車到了地方。
雨夜的小巷依舊隱秘,推開那扇偽裝成紅色冰箱的門,沿著旋轉樓梯拾級而下,熟悉的暖黃色燈光映入眼帘。
然而,當他走進那個地下空間時,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上一次來的時候,這裡的氛圍是鬆散的,帶著種大學讀書會般的輕鬆與閒適。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整個沙龍非常安靜,甚至瀰漫著一股壓抑的味道。
人們三三兩兩地坐著,很多人的表情顯得十分......
沉重和肅穆?
餘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環視一圈,找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江大的學長王哥,他悄聲走到王哥旁邊坐下。
王哥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壓低聲音解釋了一句:
「今天是追思會。」
餘弦愣了一下,誰去世了?
還沒等他追問,會場前方的那張舊沙發上,一個人站了起來。
是波爾。
餘弦看著他,波爾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各位同仁。」他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掠過每一張面孔:
「大家應該都知道了,我們沙龍里的一位前輩,也是我多年的朋友、師長,狄拉克,昨天走了。」
餘弦心下一緊。
狄拉克?
這是個代號,他不知道狄拉克的真實身份是誰,但他腦海里瞬間聯想到了物理學院發生的那些事情。
波爾這個沙龍的組織者都敬稱他為師長,難道......這也是某位大學的教授?
那他「走了」的具體原因,是病故,還是意外,亦或是......
餘弦不敢往下想,又不好直接開口詢問。
他看了眼波爾,皺了皺眉,波爾的情緒怎麼這麼平靜?這似乎不是一個哀悼場合主講人應有的狀態,甚至還沒有其他聽眾的表情莊重和悲痛。
「今天我不打算念悼詞。」忽然,波爾笑了笑,笑容並不強烈,但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狄拉克不喜歡那種東西,他在的話,一定會讓我『說點有用的』。」
他拿起一支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下了「死亡」兩個字,然後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所以,今天我們來聊聊死亡。」
台下靜悄悄的,似乎沒人理解他的樂觀和豁達,波爾也不介意,他緩緩問道:
「大家覺得,死亡是什麼?」
他沒有等眾人回答,又繼續補充道: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死亡是心臟停跳、是腦幹喪失功能,從社會學的視角來說,是社會關係的終結、是戶口本上的註銷。但我是說......」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的眾人,拋出了一個問題:
「在我們物理學的框架里,死亡是什麼?」
大廳里依然鴉雀無聲,但每個人都認真地聽著波爾的講述。
「一塊冰,放在室溫下,融化成了水。水被加熱到一百度,沸騰變成了蒸汽,消散在空氣里。」
玻爾的聲音平穩而理性:
「冰變成了水,水又變成了蒸汽。在這整個過程中,我們能說冰『死亡』了嗎?能說水『終結』了嗎?」
坐在前排的一位中年女性微微搖了搖頭。
「對,不能。」玻爾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水分子的結構圖,H?O:
「H?O這個分子,從始至終都沒有變。變的只是它分子之間的排列方式和相互作用力,變的只是它的存在形態,固態、液態、氣態。我們把這種形態的轉換,叫做『相變』。」
他放下馬克筆,回過身來:
「人也一樣。」
他看著眾人,神色變得異常嚴肅:
「在物理學的框架里,能量不會消滅,只會轉化;物質不會憑空蒸發,只會改變形態;信息不會被抹除,只會被重新編碼。能量守恆,信息守恆,宇宙中的一切,不過是在不同的狀態之間轉換相變。」
餘弦思考著波爾這番頗具哲理的話,一時間還沒能完全反應過來。
「也就是說。」波爾停頓了兩秒,莊嚴而鄭重道:
「死亡不是終結,它只是一次相變。」
台下有些人緩緩點頭,有些人揉著下巴咀嚼消化著,波爾又繼續開口了:
「愛因斯坦在他一生中最要好的摯友,米歇爾·貝索去世之後,給貝索的家人寫了一封信。他在信里是這麼說的:」
波爾的聲音很輕,仿佛一個20世紀的靈魂降臨到了他的身上:
「『他比我先離開了這個奇怪的世界。這沒什麼。對於我們這些相信物理學的人來說,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間的區別,僅僅是一種頑固的幻覺。』」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物理學者,包括坐在角落裡的餘弦:
「搞物理的人,不該怕死。」
波爾的聲音擲地有聲,在這個沙龍的空間裡迴蕩,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點弧度:
「因為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只是一次相變。狄拉克沒有終結,他只是......以另一種我們目前無法觀測的形式,繼續存在於這個守恆的系統里。」
沒有人鼓掌,迎接他這段演講的,是一段更長的沉默。
沙龍的後半段,大家自由交流,氣氛依舊不熱烈,似乎每個人的身邊都有相識的物理學家離奇死亡的事件發生,餘弦也沒聽人說起狄拉克的死因。
沙龍結束後,人群並沒有像上次那樣互相寒暄,而是各自默默地穿上外套,安靜地離開了地下室。
餘弦沒有急著走,他一直等在大廳的吧檯旁,直到大部分人都走光了,才走向正在整理場地的玻爾。
他還是想要試試看,能不能了解到關於宏觀物質波彌散的線索。
「玻爾老師。」餘弦輕聲開口。
玻爾轉過頭,認出了他,微微點了點頭:
「餘弦,沒錯吧?」
「是。」餘弦斟酌著措辭:
「關於狄拉克前輩的事......節哀。」
波爾蓋上白板筆的筆帽,微微歪了下頭。
他看著餘弦,嘴角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何哀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