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逆行的物理學家
第145章 逆行的物理學家
餘弦在休息室里又等了大約十幾分鐘,那個年輕民警推開門走了進來,把裝著手機的透明密封袋還給了他。
「今天辛苦了,S-7。」民警語氣很客氣:
「余副隊在走廊盡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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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弦道了謝,沿著走廊往回走,腳步儘量保持著正常的節奏,但腦子裡反覆閃過的,全都是剛才在涉密研判室里莫渡教授的臉。
余正則靠在走廊盡頭的窗台旁邊,看到餘弦走過來,直起了身子。
「完事了?」
「嗯。」
「手機領回來了吧?東西都拿齊了?」
餘弦點點頭。
余正則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只是抬手指了指電梯:
「走吧,我送你回學校。」
兩人沿著內部通道回到地下停車場,上了車,余正則發動引擎,越野車駛出了省廳大門,匯入了雨天擁堵的主路車流中。
開出去一段後,余正則突然開口問道:
「怎麼了?剛才裡面有人為難你了?」
「沒有。」餘弦搖了搖頭,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前方擋風玻璃上不斷擺動的雨刷。
「問得很細?」
「還好。」
余正則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出來的時候,臉色怎麼那麼差?」
餘弦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內心在劇烈掙扎,要不要把莫渡的事情告訴堂哥?
如果不說,省廳的偵查方向,恐怕會被莫渡牽著鼻子走。
莫渡能利用專家的身份,把警方的視線引向他想要的方向,還能繼續堂而皇之地坐在專家組裡,掌握著所有的偵查信息和方向。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做了決定。
「哥。」他轉過頭,看著余正則的側臉:
「剛才裡面有個專家,我知道他。」
余正則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誰?」
「一個姓莫的教授,應該是江大生科院的,他叫莫渡。」
「嗯,你認識他?」
「不算認識。」餘弦斟酌著措辭:
「不過......我之前有了解過一些他實驗室在做的項目。」
見余正則沒有接話,餘弦又繼續說:
「你們專案組請他來當專家,應該是因為他在神經科學和腦電波領域的研究很領先。他實驗室的方向,就是和睡眠時的記憶機制有關,而那個午夜公交車的音頻......」
他頓了頓,對著余正則嚴肅道:
「裡面就用上了他的研究成果。所以我懷疑,他很可能是午夜公交車音頻的研發者之一。」
余正則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車子停在紅燈前,前方的公交車剛剛進站,車門打開,一群人撐著傘擠了上去。
余正則轉過頭,皺著眉頭盯著餘弦:
「小弦,你不要胡亂猜測。雖然我不懂科研,但這種技術,應該不只他的實驗室能做吧?你怎麼知道那些音頻用的就是他的研究成果?」
「這個課題的方向,目前研究最深入的就是莫渡的實驗室。」餘弦補充道:
「你們可以去查一下他的郵件往來、還有他實驗室的經費資金流向,或許能找到一些線索。」
余正則沒有反駁,車子駛上高架,遠處的樓房只剩下一片灰影。
良久,余正則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都沒有再說話,臨近中午,越野車停在了江大南門外。
余正則沒有熄火,轉頭看向餘弦:
「小弦,今天的事,絕對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你的同學和朋友,這也是對他們的保護。」
「我知道,哥。」餘弦的手搭在車門上,又補充道:
「那個老陳的視頻你記得看......這可能是抓到瑪土撒拉把柄的最好機會了。」
他下了車,撐起傘,看著那輛黑色越野車消失在雨幕深處。
餘弦拿出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是史作舟發來的,問他什麼時候回山莊,他們一起找石旭問問水下世界的事。
一邊往學校走,一邊撥通了小峰哥的號碼,準備收拾東西趕回山莊。
......
二十分鐘後,那輛黑色的商務車出現在了校門口。
餘弦收起傘,拉開後排的車門坐了進去,小峰哥調轉方向,車子駛上了通往郊區的高速。
餘弦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建築,漸漸變成了低矮的農田和丘陵。
雨勢又大了不少,道路兩旁的行道樹在風雨中劇烈搖擺,落葉和積水糊滿了路面。
他把手伸進口袋,想拿手機,卻忽然間摸到了另外一個物體。
是昨晚波爾給他的那張黑色磨砂卡片。
昨天在雨夜的巷子裡沒看清楚,回來之後又和溫曉研究視頻到半夜,今天一早就去省廳問詢,直到現在才想起來這回事。
借著車窗外的天光,餘弦看清了卡片上的內容。
原來這張卡片是波爾的名片,卡片正面,是很細的銀色燙印字體,排列簡約。
最上面一行,是一個名字,Prof. Erik Chu,褚清教授。
餘弦看著這個名字,心裡不由得吃了一驚,波爾竟然是個教授?
下面一行,是一個機構名,Quantum Center,Department of Physics, ETH Zürich。
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物理系,量子中心。
這下餘弦拿著卡片的手指徹底頓住了。
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全球頂尖的理工科學府,量子物理領域的聖殿之一。
波爾竟然是這所大學的教授?
更重要的是......
蘇黎世,是瑞士最大的城市。
而前段時間剛剛宣布成立的那個「戰時科研國家」,諾貝爾科學聯邦,它的核心區域歐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就坐落在瑞士的日內瓦。
餘弦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車窗外,雨水順著玻璃不斷沖刷,外面的道路在水霧中幾不可見。
現在國內的基礎物理研究環境已經降至冰點,物理學家被視為科學女巫,物理實驗被紛紛叫停,物理學院面臨合併裁撤。
所有學物理的人都正削尖了腦袋,想要逃往歐洲那個不受行政管轄的「科研飛地」去尋求庇護。
可是,這位波爾老師,明明是蘇黎世聯邦理工的教授,他本就身處那個「物理學避難所」的中心,本就站在全人類為物理學建起的安全牆內。
他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逆著所有人的方向,回到國內,組織起一個隱秘的地下沙龍呢?
他到底在謀劃什麼?
餘弦想起了昨晚波爾那句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話「搞物理的人,不該怕死,因為那只是一次相變。」
波爾到底知道些什麼?
他回國的真正目的又是什麼?
餘弦又把卡片翻到背面,後面的信息更加簡潔,是波爾的聯繫方式。
他拿出手機,照著卡片背面的那串字母和數字,在搜索框裡輸入了進去,頁面跳轉,是一個黑色的頭像,暱稱只有一個簡單的字母「B」。
餘弦點擊了「添加到通訊錄」,在驗證信息里寫上了自己的名字「餘弦」,發送了過去。
好友請求通過得很快,下面緊跟著一條消息:
「歡迎你,餘弦。改天約個時間,我請你喝杯咖啡。」
餘弦簡單回復了一句,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咀嚼著昨晚波爾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除了我們剛剛討論的那個擦除實驗,波函數的坍縮里,還有很多更有趣的東西。」
波函數的坍縮里,還能有什麼其他「更有趣的東西」呢?
餘弦在心裡把自己知道的量子力學框架過了一遍。
波函數坍縮,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原本有很多種可能的系統,在被觀測的瞬間,從無數種可能的狀態中,坍縮為唯一確定的一種。
昨晚他們聊的「延遲選擇量子擦除」,有點像是坍縮的逆過程,通過擦除路徑信息,讓已經坍縮為確定態的系統,重新回到疊加態。
以前在課堂上,老師講的深奧,學生們學的迷糊,大都是考什麼記什麼,很少有人真的去想這些理論背後的意思。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那些原本只存在於黑板上的東西,變得不那麼遙遠了。
波爾給餘弦的感覺,不像是一個純粹在做學術探討的人,他似乎在暗示什麼,他知道一些更隱秘的東西。
但問題是,波爾為什麼要主動邀請他?
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在沙龍上,提出了關于波函數的那幾個問題?
餘弦暫時想不出答案,但他隱約覺得,從這位逆行回國、深藏不露的「波爾」教授身上,或許真的能找到一些關於夏粒消失的線索。
畢竟,對於「消失」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告訴任何人,對方的第一反應肯定都是不相信,覺得他精神出了問題。
但昨晚在引力沙龍,當他拋出那個看似荒謬的問題時,只有波爾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回應。
「作為物理人,永遠不要覺得什麼是不可能的。」
那是一種讓餘弦心裡升起了些希望的篤定和從容。
......
不知不覺間,商務車已經在暴雨中駛下高速,順著蜿蜒的山路,開進了雲水山莊的大門。
餘弦手撐著傘快步走進了四號樓,管理區里,楊依依正坐在中控台前翻看著資料,史作舟顯然還在睡眠艙里忙碌著。
他跟楊依依打了個招呼,走到3-9號睡眠艙前,在旁邊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幾下,艙門打開。
「老史,醒醒。」餘弦把史作舟搖醒,史作舟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眼皮顫動了幾下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老余?你回來了?」史作舟撐著床墊坐起身,用力地搓了搓臉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幾點了?」
「快兩點了。石旭是四點換班吧?」餘弦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對,下午四點到凌晨一點。」史作舟從睡眠艙里爬出來,揉著著脖子嘟囔道:
「奇了怪了,這覺怎麼越睡越累了,出來感覺比進去之前還困......」
聽到這話,餘弦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藉助音頻進入睡眠狀態,能讓人得到更好的休息,但看史作舟現在的狀態,顯然不僅沒有恢復精力,反而像是在透支身體。
坐在中控台前的楊依依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她看著史作舟那副萎靡不振的樣子,搖了搖頭:
「你當然會覺得累了,你都在夢網裡連續待多久了。」
「不都是在躺著睡覺嗎?」史作舟接過餘弦遞來的水,灌了兩口,疑惑道。
「表面上是。」楊依依解釋道:
「自然睡眠的時候,你的大腦會經歷完整的睡眠周期,從淺睡到深睡再到快速眼動期,一個周期大概九十分鐘,一晚上循環四到五次,在深睡階段,大腦會進行代謝廢物的清除、突觸的修剪和鞏固,這時候才是你真正休息的階段。」
她看著史作舟,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但你在夢網裡的時候,大腦始終維持在一個固定的睡眠階段,沒辦法完成完整的周期循環了。長此以往,神經衰弱、慢性疲勞是不可避免的。」
餘弦皺了皺眉,他沒想到,夢網竟然還會有這種對身體的負面影響。
這麼看來,還是要多倡導試驗人員下班後好好休息,避免他們誤以為上班時睡夠了,下班就直接開始「不眠之夜」了。
史作舟聞言,也有些心虛地問道:
「所以依哥你是說,雖然我的身體躺了六七個小時,但大腦其實一直在加班?」
「是呀,我讓你休息你還不聽。」楊依依勸誡道:
「所以,你從夢網出來之後,一定要保證至少五到六個小時的自然睡眠,不能長期把夢網當成休息的替代品,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史作舟打了個哈哈,轉移話題般地轉頭看向餘弦:
「老余,再過一會就輪到石旭值班了,咱們接下來怎麼搞?直接讓劉叔把他叫過來問話?」
餘弦沉思片刻,搖了搖頭:
「不太好,他那個『水下世界』的夢,是我偶然聽到他講給龐林森的,按理說劉叔不應該知道這件事。」
史作舟點點頭,認可道:
「也是,這幾天我在夢裡跟他和那個龐林森聊不少,確實能感覺到,這些試藥人拿錢辦事,最怕的就是惹麻煩。以官方口徑去提問,石旭可能會選擇隱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餘弦看了眼侃侃而談的史作舟,遲疑道:
「要不,你去跟他聊聊?」
「我?」史作舟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