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志同道合」
第237章 「志同道合」
餘弦跟著波爾走進房間,陳立中宿舍的戶型和餘弦住的612室差不多,同樣沒有窗戶,但和波爾那間只有基礎家具的房間比起來,這裡多了許多生活的痕跡。
桌上堆著幾包泡麵,角落裡有個小電煮鍋,床頭柜上還有一個合影相框,竟然讓這間宿舍多了幾分溫馨的氣息。
「坐床上就行。」陳立中把外套脫下掛在椅背上,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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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一天會,剛剛才回來,外面的情況你們應該都看到了吧。」
「嗯,剛登記完身份,情況大概了解了。」波爾點點頭。
「唉,真是多事之秋。」陳立中嘆了口氣:
「現在名單還沒正式通報國內,對那些遇難研究人員的家屬來說,真的是無異于晴天霹靂,不知道多少家庭要因此而支離破碎了。」
他看了看波爾,揉了揉眉心,問道:
「你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是,」波爾說道:
「我幫餘弦問問江城情況怎麼樣了,他放心不下國內那邊。」
陳立中點了點頭:
「我今天早上剛收到了一份恐水症的階段性情況通報,江城已經開啟大規模脫敏治療了。這套療法雖然還在完善,但從目前幾批患者的跟蹤數據來看,效果還是有的。」
他看著餘弦,接著道:
「現在江城緊急徵用了學校、醫院和幾個大型公共場館,設立了集中脫敏治療基地,那邊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在運轉了。患者按照症狀嚴重程度分批進入夢網,完成第一輪以後,就會馬上進行環境耐受測試,再決定是否需要進入下一輪。」
「之前復發的情況還有嗎?」餘弦趕忙追問道。
「目前來看,沒有了。」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台平板,找到了其中一份圖表:
「從通報的數據看,第一輪治療效果很明顯,最早接受治療的一批患者,大部分已經能夠恢復自主飲水,部分輕症患者甚至算是痊癒了。中度和重度患者恢復得慢一些,但至少症狀沒有繼續惡化。」
餘弦盯著平板上的曲線,心裡那根一直繃緊的弦總算稍稍鬆了一些。
「那接下來呢?」他問道:
「現在的治療規模,能覆蓋江城那麼多患者嗎?」
「暫時還不行。」陳立中搖了搖頭:
「目前開放的接入位置有限,只能優先安排重症患者、兒童、老人,還有維持城市運轉的關鍵崗位人員。」
他抬手在屏幕上划動了幾下,調出了另一份進度表:
「不過治療組已經給出了新的擴容計劃,四天以後,第二階段的治療區會正式啟用,接入規模應該能比現在擴大很多。」
「四天以後?」餘弦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對。」陳立中寬慰道:
「只要後續治療效果保持穩定,復發率也不再反彈,按照現在的恢復速度,相信用不了多久,江城就能恢復到這場災禍發生之前的樣子了。」
餘弦默默地點了點頭。
四天,這個時間讓他想起了昨晚在帕爾納索斯初火港里,看到的那面巨大光幕。
「帕爾納索斯全球公開接入倒計時」。
當時顯示的現實剩餘時間不到一百個小時,換算下來,也差不多正是四天。
帕爾納索斯公開接入的時間,和江城治療區擴大規模的時間剛好重合了。
這是巧合嗎?還是說,所謂的第二階段治療區域,本來就是帕爾納索斯全球公開接入計劃的一部分?
按照當時會議上丟卡利翁提出的要求,江城那幾百萬名患者,他們會在脫敏治療里逐漸熟悉那個世界,完成身份登記,適應帕爾納索斯里的生活規則。
等四天後的大門真正打開時,他們會不會自願成為國內最早踏上那艘方舟的人?
「是個好消息。」波爾在旁邊說道:
「先把人救下來是最要緊的,要是有什麼其他問題......可以以後再解決。」
餘弦看了眼波爾,對方似乎話裡有話,但他也不確定波爾對國內官方和丟卡利翁的這場交易是否清楚。
波爾站起身來,看了眼房間角落的廁所: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洗手間。」
陳立中示意他自便,波爾走進洗手間,房門被輕輕帶上。很快,裡面傳來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陳立中低頭關閉平板,又將椅子上的外套掛在衣架上,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他忽然抬頭看向餘弦:
「餘弦,你......是跟褚教授一起回來的?」
「對。」餘弦點點頭。
陳立中哦了一聲,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朝洗手間的方向看了一眼,水聲仍在繼續。
他壓低了些聲音:
「昨天......你也是跟褚教授一起,去的格林德河谷?」
餘弦微微一怔,他不知道陳立中的這句話有什麼意圖,但此刻他們兩人面對著面,陳立中注視著他的眼睛,他一下子也來不及細想如何回答。
「是。」他只能如實道:
「在那邊住了一晚,今天早上就回來了。」
陳立中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
他說完,便不再繼續追問,只是低下頭,將那台平板重新放回抽屜里。
餘弦莫名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想開口詢問,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洗手間裡的水聲停了,片刻後,波爾拉開門走了出來,一邊擦手,一邊說道:
「打擾你休息了,你今天應該還有不少事情要處理,我們就不多留了。」
「沒事。」陳立中站起身:
「江城那邊後續有什麼新消息,我再聯繫你們。」
他說著,看向餘弦:
「你如果想知道家裡人的情況,我也可以幫你問一下。」
「謝謝陳博士。」餘弦說道,他可以通過兔子洞聯繫上堂哥,通過陳立中主要還是想了解一些更宏觀的情況。
陳立中將兩人送到門口,他和波爾對視了一眼,兩人輕輕地相互點了點頭。
餘弦跟著波爾重新回到車上,沿著原路駛向餘弦所在的宿舍樓。
移動泵車和工程車輛不斷從生活區外經過,道路兩旁新堆起了一排排沙袋,士兵冒雨站在臨時檢查崗前,逐輛核驗來往車輛的通行權限。
波爾把餘弦送到612房間裡,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
「餘弦,有兩件事,你可以趁這幾天好好想一想。」
「您說。」餘弦說道。
「第一件,」波爾看著他:
「是關於你那個『認知豁免』的情況。你要不要把它正式登記、上報上去。」
波爾頓了頓,又繼續道:
「第二,你想不想成為我之前說的那個『眼睛』。」
餘弦愣了一下,他遲疑道:
「這兩件事......難道不是一回事嗎?」
他看著波爾,疑惑道:
「讓我做『眼睛』的前提,不就是先讓聯邦確認我的認知豁免嗎?不然他們為什麼會相信我看到的東西?」
「不一定。」波爾緩緩搖了搖頭:
「正式登記是聯邦規劃的流程,如果你走這條路,就會被列入名冊,然後被分配到某個實驗項目里,這確實也能讓你進入聯邦的正式記錄。」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但代價,我之前也告訴過你,你以後的自由,就會受到很多限制了。」
餘弦想起了來的路上,波爾對他說過的話。
一旦認知豁免的情況被確認,他就會成為聯邦最珍貴、也最需要被「保護」的資產之一。
到了那個時候,他身上的MP3和四號頻率,恐怕也很難繼續隱瞞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意味深長道:
「但其實......我也可以不把你的情況報上去。等這次內部審查結束,我可以繼續把你掛在我的外勤任務名單里。我們可以合作,你跟著我進入實驗現場,觀察那些被修改過的區域,記錄你看見的變化。」
餘弦愣住了,波爾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不上報、不登記,繞過聯邦的系統,私下裡跟著他參與實驗。
他定了定心神,斟酌著措辭說道:
「可是......這麼做,陳立中博士他們那邊......」
他是想說,這樣瞞著聯邦、瞞著陳立中他們,會不會給波爾或是他自己惹上麻煩。
波爾卻像是聽懂了他沒說完的顧慮,輕輕打斷了他。
「你不用擔心陳立中。」波爾的語氣平靜:
「他,也是和我們......志同道合的人。」
我們?
餘弦的瞳孔微微一縮,陳立中,竟然和波爾是站在同一邊的?
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此前沒有在意的細節,上午剛接到真理之環出事的簡報,還在車上時,波爾曾經和陳立中通過一次電話。
那時候,陳立中對他的稱呼,好像不是聯邦其他人使用的「褚教授」,而是......
「波爾教授」。
餘弦突然心跳加速,按說陳立中作為波爾的同事,應該和小穎一樣,稱呼波爾為「褚教授」才對。
因為「波爾」這個稱呼,是波爾......或者說這個褚清教授,在那個引力沙龍里給自己取的代號。
只有同樣參與過那個沙龍的人,才會習慣這樣叫他。
餘弦又想起了在寶通禪寺時,波爾曾經告訴他,他參與了一個「學派」,那是一群來自不同領域的研究者,因為目睹了現有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而最終走到了一起建立的組織。
難道陳立中也是那個學派的人?可他不是國內派駐的官方聯絡專家嗎?
專家組讓他來到歐洲,難道也有他和波爾的推動因素?
波爾看著餘弦遲遲沒有回應,擺擺手,示意餘弦不要著急:
「你慢慢想,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宿舍的門輕輕合上,走廊里,波爾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餘弦靠著門框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緩緩地把來到聯邦後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真理之環地下那台轟鳴的對撞機,到聯邦內部關於「常數偏移」的爭論,再到昨晚專程帶他前往格林德河谷,讓他親眼看見那場實驗留下的代價。
直到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了,波爾這幾天為什麼要對他說那麼多,帶他去了那麼多地方,甚至那些看似隨意的提醒,恐怕都是為了此刻的這番邀請。
那麼,他要不要接受?
餘弦一點一點地梳理著自己的處境。
對他來說,究竟是跟著聯邦,還是跟著波爾,這個選擇本身其實並不重要。
他不是聯邦的人,也不是波爾的人,他來到歐洲,從始至終就只有兩個目的。
第一個,是想辦法找到治療恐水症的方法。
第二個,是想弄清楚這場越下越大的暴雨、那個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大洪水」、他這個「例外」、以及夏粒的消失,這些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而現在,第一個目的已經不必他再操心了。
江城那邊,脫敏治療已經大規模地鋪開,最早接受治療的患者能夠重新飲水,復發和惡化的情況也暫時穩定了下來。
雖然帕爾納索斯顯然還有自己的目的,但至少眼下,堂哥、溫曉和他牽掛的那些人,暫時有了一絲保障。
那麼,擺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第二個目的了。
這場持續不斷的大雨究竟從何而來?
所謂的現實偏移,又到底是什麼?
那個可能淹沒整片大陸的大洪水,究竟還能不能被阻止?
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他就必須接近真理之環正在進行的實驗,接近那些被修改過的地方,也要接近波爾說過的那張「地址表」。
正式登記的好處顯而易見,不僅能夠讓他進入聯邦的核心項目,還能讓他在法律和外交層面有更多的安全保障,也不必過度依賴波爾提供的單方面信息。
但與此同時,他也會失去自由,失去對外聯絡最方便的渠道。
而如果跟著波爾,同樣能夠接觸那些實驗,又可以繼續以普通志願者的身份活動,保留私下進入夢網的機會,那自然再好不過。
但最大的問題,是他能不能相信波爾和陳立中「志同道合」的那個學派。
一旦暴露,可能還會有更大的風險和隱患。
「咚、咚、咚。」
忽然,餘弦的背後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他一個激靈,下意識回過頭: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