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大海撈針」


  第238章 「大海撈針」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餘弦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回過頭。

  波爾才剛剛離開,難道是有什麼東西忘記交代了?

  「是我,」門外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陳立中。」

  餘弦怔了一下,連忙拉開了門。

  門外果然是陳立中,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提著傘,站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之下。

  「陳博士?」餘弦有些意外: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ѕтσ55.¢σм

  「您怎麼......」

  「沒打擾你休息吧?」陳立中笑了笑,晃了晃手裡的平板電腦:

  「突然想起來,光顧著跟你說可以幫忙打聽江城的事,卻忘了問你想具體了解哪些人的情況,家裡人、朋友都可以。剛好我晚點要跟國內通話,就想著走之前先過來一趟,把這事跟你確定下來。」

  「謝謝陳博士。」餘弦點點頭,但心裡的疑惑卻絲毫未減,這種事情,明明在內網軟體上聯絡就好了,為什麼還要特意跑來一趟?

  況且,他其實也並不需要對方幫他查詢什麼信息,但直接拒絕又顯得有些生硬,他還是側身讓開門口,說道:

  「麻煩您了,那您先進來坐吧。」

  「不麻煩。」陳立中走進房間,順手把門帶上:

  「你是我們從國內帶出來的,家裡的事情,本來就應該替你多照看一點。」

  餘弦把椅子讓出來給他,他將手裡的平板點亮,抬頭看向餘弦:

  「我記得看過你的登記表,你來歐洲之前,一直是跟著你堂哥住的,對吧?」

  「對。」餘弦在床邊坐下。

  「你堂哥叫余正則?我記得他是江城市公安局的一名刑警。」陳立中一邊看著屏幕,一邊閒聊道:

  「我聽說,最近江城基層那邊,全員撲在一線上,你堂哥也辛苦了啊。」

  「是,我也一直很掛念他的安全。」餘弦點點頭。

  既然他被作為特殊觀察對象送到了歐洲,那陳立中提前了解過他的身份背景,倒也算正常。

  但這個時候,對方突然談起堂哥的身份,還是讓他覺得有些蹊蹺,他不確定對方是真的在關心自己,還是在故意向他展示對自己信息的掌握程度。

  「晚點我幫你再問一下他的治療和恢復情況,不過公安系統是維持城市運轉的關鍵部門,優先級應該會比較高。」陳立中在平板上記錄了一下,又隨口問道:

  「說起來,這次你來真理之環前,褚教授就有跟江城聯合調查組的胡組長說起過你......」

  他抬起頭,看著餘弦問道:

  「你跟褚教授......在來歐洲之前,就很熟悉嗎?」

  餘弦微微皺了皺眉,來了。

  他就知道,陳立中特意跑這一趟,肯定不只是為了「幫他問問家裡」這麼簡單。

  對方繞了一大圈,真正想問的應該就是這句話了。

  餘弦飛快地思考著,剛才在陳立中的宿舍時,趁著波爾去洗手間的空檔,陳立中就詢問過他昨晚的行蹤。

  而現在,波爾剛走沒多久,陳立中就又單獨過來,再一次試探他和波爾之間的關係。

  如果陳立中真的像是波爾說的那樣,是個「志同道合」的盟友,或是和他猜測的那樣,同屬於那個隱秘學派,那陳立中為什麼要在背後這樣防備和試探波爾?

  到底是波爾在騙他,還是陳立中在演戲?

  一時間,餘弦的腦子裡閃過了千頭萬緒,他斟酌著開口道:

  「也談不上很熟,我之前在江城,參加過褚教授組織的沙龍聚會,有過幾面之緣。」

  他故意透露出「沙龍」的信息,想看看陳立中到底有什麼意圖,以及他是不是真如自己所想,也是參與者之一。

  「沙龍?」陳立中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還真是......挺巧的。」

  「確實挺巧的。」餘弦看著陳立中的眼睛:

  「我當時也沒想到,後面竟然會在江城的專家組裡再次見到他。」

  「世界有時候就是這么小。」陳立中笑了笑:

  「你參加那場沙龍的時候,還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知道。」餘弦如實道。

  「他主動邀請你的?」陳立中看著他問道。

  「也不算邀請我。」餘弦頓了頓,解釋道:

  「是一個半公開的沙龍,我朋友之前參加過那個沙龍,那次我就跟著一起去了。」

  「有趣,沒想到褚教授竟然還有這麼個愛好。」陳立中像是從來沒聽說過所謂的沙龍一樣,他好奇道:

  「我還以為他只對物理學感興趣,那你們在裡面都聊些什麼?」

  「那確實也是個物理學沙龍,」餘弦也笑了笑:

  「聊的也都是些學術命題,比如量子力學、波函數坍縮,還有他提出的一個......」

  他頓了頓,看著陳立中說道:

  「『相變』理論。」

  「相變。」陳立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語氣沒什麼起伏,但眉頭卻輕輕挑了一下。

  「陳博士也知道這個理論?」餘弦試探道。

  「聽他說過一些。」陳立中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起頭重新看向餘弦:

  「餘弦,你來這邊,也有幾天時間了。」

  陳立中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著措辭說道:

  「褚教授他......有沒有跟你說清楚,聯邦當初為什麼會找到你?又希望請你來這裡具體做些什麼?」

  餘弦心下一動,波爾當然跟他說過,他認知豁免的情況、那些被修改的區域、以及剛才向他發出的那份邀請。

  「大概說過一些,」餘弦謹慎地回答道:

  「按照褚教授的說法,聯邦是想讓我......幫著去參與一些實驗,去發現和記錄一些現實被修改以後出現的異常,對嗎?就是那些別人察覺不到,只有我能看出來的東西。」

  「差不多。」陳立中點了點頭:

  「江城所在的區域,其實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被聯邦關注到了。」

  「很早以前?」餘弦微微一怔。

  「對,早在恐水症出現之前。」陳立中說道:

  「從CERN過去幾年的監測數據來看,江城地區的常數偏移程度,在整個東亞地區,都屬於比較嚴重的。」

  「CERN一直在全球範圍內監測這種常數偏移?」餘弦有些錯愕: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常數偏移嚴重的地點,從宏觀到微觀都會有表徵,電、光、熱、聲這些能量傳遞,或是物質運動的形式,都可能會出現變化。」陳立中解釋道:

  「CERN在全球合作了一批觀測站點,只需要監測一些宏觀現象,比如大氣現象、水體現象、地質現象、生物圈現象等等,就能逐步縮小範圍,找到其中的異常區域了。」

  餘弦恍然大悟,他忽然想到了當時和波爾在氣象站里看到的那些閃電。

  那些異常的分形維數和層級,現在回過頭來看,應該就是陳立中所說的「常數偏移」的宏觀表徵之一了。

  「褚教授有給你解釋『勢壘』這個概念嗎?」陳立中問道。

  見餘弦點頭,陳立中又繼續道:

  「這些現象能夠說明,江城周邊區域的勢壘,早就已經開始下滑了。」

  餘弦緩緩地點了點頭,原來江城早就進入了「聯邦」......或者說它的前身CERN這些科學家的視野範圍了。

  「這些情況,和找我過來之間有什麼關係嗎?」餘弦問道。

  「當然有關係。」陳立中點頭:

  「按照CERN過去的研究經驗,一個區域的常數偏移越嚴重,那裡就往往越有可能發現一些......特殊的個體。」

  陳立中看著餘弦,意味深長道:

  「這些人不會完全受到當地認知變化的影響,聯邦內部把這種特質稱為『認知豁免』。」

  餘弦皺了皺眉,這個概念他已經從波爾那裡聽過幾次,但他還有一些沒能理解的地方:

  「這麼說,是偏移導致了豁免者的出現嗎?還是說......正是豁免者的存在,才引發了這種偏移?」

  陳立中搖了搖頭:

  「豁免者的產生機制,我們還沒能完全搞清楚。我比較傾向的一種解釋是,認知豁免者本來可能是均勻存在的,只是在偏移區更容易被發現,原本潛藏的豁免特質更容易在這種環境中暴露出來。」

  餘弦沉默地點了點頭,又問道:

  「所以,褚教授去江城,也是為了尋找這種認知豁免者?」

  「這確實是CERN交給他的首要任務。」陳立中似乎有意無意地強調了『CERN交給他』這幾個字:

  「那時候聯邦還沒有正式成立,這項任務最早屬於CERN的異常觀測計劃。聯邦成立以後,相關項目和人員就被整體並了進來。」

  他頓了頓,又繼續解釋道:

  「江城的異常程度一直在提高,理論上來說,那裡很可能存在認知豁免特質的人。但你也知道,這件事做起來談何容易。」

  他嘆了口氣道:

  「江城那麼大一座城市,生活著幾百上千萬人口,想從裡面尋找一兩個連他們自己都未必知道自身特殊的人,和大海撈針沒什麼區別。」

  「沒有什麼實驗可以篩查嗎?」餘弦疑惑道。

  「如果知道篩查的方向是什麼,那當然可以設計對照實驗。」陳立中搖了搖頭:

  「但問題在於,認知豁免又不是能從血型或者基因里檢測出來的疾病,沒有穩定的生物學標誌,只能把疑似個體放進已經發生認知偏移的環境裡,再觀察他們和其他非免疫者的表現差異。」

  他苦笑道:

  「可這種實驗哪有那麼多合適的環境做對照組,褚教授在江城,前前後後待了好幾個月,幾乎是一無所獲。他甚至還為此去過精神病院,中間倒是找到過不少疑似的,但經過後續驗證核實,最後都被排除了。」

  餘弦定定地看著腳下,他能理解陳立中所說的難處,比如夏粒、比如史作舟吃不吃香菜,這種只有他自己記得的情況,在其他人眼裡,他恐怕也是一個記憶出現了問題的人。

  但想到波爾去精神病院找「認知豁免者」的畫面,他又忍不住覺得好笑和荒誕。

  這種狼來了的故事聽多了,恐怕波爾第一次聽到他講述夏粒的情況時,也會把他當成一個記憶出現問題的人吧。

  「說實話,」陳立中無奈道:

  「不光是江城,就算是在整個聯邦里,真正被確認的『認知豁免者』數量也是少之又少,國內在你之前更是一個都沒有。原本我們以為,在江城找到真正的認知豁免者,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陳立中頓了頓,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可就在這個時候,江城突然爆發了恐水症。」

  餘弦重新抬起頭,看向陳立中。

  「說實話,這場災難的爆發,完全出乎了我們的預料。」陳立中的臉色凝重:

  「此前江城雖然也存在很多異常,但大都是漸進的,也就是說,這種變化比較緩慢,是能找到一些徵兆的。像恐水症這種......」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著措辭道:

  「這種如此劇烈的變化,在短時間內覆蓋整個區域,直接改變了幾百萬人基礎認知的情況,我們過去也很少見。這意味著,江城在這個方面的勢壘,短時間內出現了一次大幅度的變化。」

  陳立中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當時也很錯愕,不知道是什麼導致了這種變化,也不知道它接下來會不會繼續惡化下去。」

  說到這裡,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恐水症也確實幫上了我們的忙,讓原本很難進行的篩查工作,突然有了明確的標準。」

  餘弦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在如今的大雨之下,水就像是一個能夠覆蓋整座城市的「試紙」。

  在如此鮮明的異常面前,認知的變化一目了然,沒有受到影響的人,自然也會變得格外顯眼。

  「所以你們建議江城官方設計了『飲水碼』的打卡工具?」餘弦問道。

  「對。」陳立中點了點頭:

  「恐水症出現以後,這個大海撈針的篩查工作,第一次有了一個清晰明確的篩選條件。」

  他補充道:

  「當然,畢竟這種變化的過程和機制我們也沒搞清楚,沒有發病也可能有其他的各種因素導致,所以國內才會把疑似人員都集中起來,進行持續觀察。直到最後......」

  陳立中注視著餘弦:

  「只剩下了你。」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只能隱隱約約聽到樓外傳來的抽水泵的嗡鳴。

  餘弦從江城出發前,已經大致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中。

  可直到現在,他才從陳立中的講述中,真正看清了這件事情的完整邏輯。

  波爾來到江城,本就是為了尋找認知豁免者,幾個月沒有進展後,恐水症突然爆發,數百萬人被同時推入了一場巨大的篩選實驗裡。

  而他,就成了那個最終被篩選出來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