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有限的水彩筆


  第248章 有限的水彩筆

  「是......和光有關嗎?」

  波爾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一些,餘弦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索性閉上了嘴。

  車繼續向小鎮中心開去,路邊出現了一所學校,學校的鐵門已經鎖上,教學樓里一片漆黑,旗幟獵獵作響。

  再往前是一座規模不大的超市,停車場已經空了,只剩幾輛購物車被鐵鏈鎖在棚子下面。

  餘弦忽然意識到,這裡的人應該撤離得很匆忙,卻又沒慌亂到逃命的地步。

  絕大部分窗戶都關好了,店鋪也做了不少防水處理,有些居民甚至把院子裡的各種裝飾物都收到了屋檐下。

  

  顯然,這是一場提前計劃好的疏散。

  「所有人都同意再做一次實驗嗎?」餘弦問道。

  「大部分吧。」波爾點點頭:「市鎮議會投票通過了,州政府也批准了。反對的人當然有,但眼下水位已經快到警戒線了。」

  餘弦點點頭,這個答案和格林德河谷一樣,只不過第一次的時候,人們面對的是一個

  完全未知的選擇。

  而這裡的人已經知道所謂的「代價」是真的存在,他們親眼見過第一次手術留下的副作用,但現在卻還是決定再做一次。

  波爾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淡淡說道:「第一次賭贏以後,第二次就沒那麼難下注了。」

  越野車拐進一條緩坡,坡頂出現了一棟四四方方的三層建築。

  和鎮上那些老房子相比,這棟樓很新,門前豎著兩根金屬杆,一根裝著風速、降雨之類的氣象設備,另一根頂部架著一台方形攝像機,鏡頭朝向整個城區。

  院門旁邊掛著一塊牌子,雨水太大,餘弦沒看清上面的英文。

  「這是區域基線觀測站。」波爾給餘弦解釋道,院門緩緩打開:「咱倆今天就住這兒。」

  車開進去以後,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院子裡停著兩輛沒有開走的工作車,牆邊還堆著幾個箱子和防洪袋,門口放著幾件雨衣和雨傘,看起來不久前這裡還有不少人在工作。

  波爾把車停到雨棚下面,餘弦推門下車,一腳踩進水裡,鞋子立刻濕透了。

  「這裡的人呢?」餘弦問道。

  「下午撤去外圍監測點了。」波爾打開後備箱,把自己的行李拎下來。

  「觀察點也要撤?」

  「第二次實驗以前,原則上不留人。」波爾點點頭。

  餘弦理解了,實驗結束前,沒人知道會失去什麼,所以乾脆連觀測人員都撤了出去。

  「那這些儀器怎麼辦?」他問道。

  「自己工作。」波爾推開觀測站的大門,裡面的燈自動亮起。

  餘弦愣了愣,這個大門竟然沒有任何安保措施,他們就這麼推開了。

  「一樓只是用來防止雨水漫進來的,沒放什麼東西。」

  波爾帶著餘弦走上樓梯,刷卡掃描進入了二樓。

  這裡應該就是真正的工作區了,左邊是一排辦公桌,顯示器都已經熄滅了,只有伺服器機櫃裡還閃著綠色的小燈。

  牆上貼著小鎮地圖,地圖上標滿了不同顏色的圓點和編號。

  右邊隔著一整面玻璃牆,是一個沒有開燈的房間。

  餘弦經過時,下意識朝裡面看了一眼,只能模模糊糊看到牆上似平掛著很多方方正正的東西。

  一塊一塊地碼在一起,排列得非常整齊。

  「那是什麼?」他停下腳步問道。

  波爾拖著行李箱往裡面走,回頭看了一眼:「實驗有關的,今天先放下東西歇歇吧,去三樓選個值班宿舍。」

  他拉開冰箱看了一眼:「廚房裡還有點意面和罐頭,以前這裡是二十四小時輪班,吃的喝的都不缺。」

  餘弦又跟著波爾上到三樓,這裡確實很像青年旅社或者小型招待所,一條窄走廊,兩邊各有三個房間。

  門沒有鎖,裡面只有單人床、桌子、衣櫃和一間很小的衛生間。

  餘弦把背包放到床邊,又簡單檢查了一下。

  床頭有插座,暖氣也能正常工作,除了窗外那座空蕩蕩的小鎮,這裡和普通的招待所沒什麼區別,居住環境甚至比真理之環還要好些。

  窗戶裝著厚重的遮光簾,他隨手拉開一道縫,外面整座小鎮都隱藏在雨里,看不清了。

  他重新回到二樓時,廚房裡已經飄出了番茄肉醬的味道。

  波爾把煮好的意面撈進兩個盤子裡,又打開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乾酪粉,在他自己那份上撒了一大層。

  「還能吃嗎?」餘弦看了一眼罐子。

  波爾動作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眼罐口:「保質期才過了一個月吧。」

  餘弦默默把自己那份盤子往旁邊挪了挪。

  波爾笑了一聲,也沒強求,把罐子收了回去。

  兩個人坐在廚房旁邊的小餐桌前簡單吃了些東西,餘弦吃得很快,放下叉子以後,他的視線又一次落向外面那個玻璃房:「現在還不到十二點,要不先看看剛才那個實驗室?」

  「明天吧,得先出去看看題目,再回來看答案。」波爾搖了搖頭,收起兩個盤子:「今天早點睡吧,最近事情多,要保存好體力。」

  餘弦幫著把碗筷簡單沖洗了一下,便回到了三樓,洗漱完後,已經接近十二點了。

  他關掉房間的大燈,只留了床頭那盞小燈,外面的雨聲隔著窗戶傳進來。

  餘弦坐到床上,本來準備直接睡覺,可伸手去給手機充電的時候,忽然想起昨晚和老史分開後,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還沒給他回個消息。

  餘弦看了一眼時間,當地已經十一點四十多分。

  國內這時候還是凌晨,老史所在的北美東岸應該是傍晚。

  他從背包里拿出MP3和耳機,躺到床上,把耳塞戴好,播放了四號頻率的音頻。

  剛進到四號頻率,他第一時間打開了兔子洞,界面右上角出現了一排未讀提示。

  最上面是史作舟的,一連好幾條:「老余,那邊沒事吧?」

  「我怎麼看,帕爾納索斯里那個聯邦的基地沒什麼人了?」

  「看到給我回一條。」

  餘弦有些愧疚,他能想像到老史擔心的樣子,於是趕忙回了一條:「這裡出了點事故,但我這沒事,放心吧。」

  消息發出去後,他繼續往下翻,是溫曉的消息,第一條是昨天的:「餘弦,你那邊還好嗎?」

  第二條應該是國內深夜的:「你什麼時候有空再上線呀?國內這邊,聽說很快要對網際網路流量管控了......不過沒關係,我到時候會在四號頻率里等著你的。」

  看到這裡,餘弦愣了一下,網際網路流量管控?

  他想起白天寫在紙上的那個「守」字。國內正在不斷收緊各種科技項目,這難道也是那套「做減法」方案的一部分?

  但溫曉只說了這麼一句,具體是什麼性質的管控、又會限制到什麼程度,他現在還判斷不了。

  餘弦給她回了一條:「我沒事,這兩天事情比較多。等我這邊安頓好以後就跟你說,你也要注意安全。」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盯著對話框看了兩秒,溫曉的頭像沒有亮起來。

  國內現在還是凌晨,她大概已經睡了。

  餘弦繼續向下看去,接下來是一個沒見過的id,「queen.rabbit」,但單看消息內容,餘弦就知道是誰了:「Cos哥!!我終於病好了!!但是!!你們怎麼全跑了啊???說好的慶祝呢???重點觀察對象出院這麼大的事都沒人管的嗎!!」

  雖然是文字信息,但餘弦已經能想像到邵義又語氣里的質問了,餘弦回了句:「恭喜邵總康復,下次一定提前報備,慶祝先記帳上,回去就給你補。」

  楊依依學姐也註冊了帳號,id是「11.rabbit」:「歐洲還安全嗎?四號頻率滲水越來越嚴重了,不知道這個聯絡方式還能再堅持多久了。」

  餘弦皺了皺眉,上次下線的時候,剛好外面下起了雨,這次一上線就在古堡大廳里,他還沒注意到這裡的滲水情況。

  他朝著大門外看去,古堡外仍然是茫茫大雨,餘弦心裡一緊,四號頻率現在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通訊工具,如果這裡冰面破裂被淹沒了,那他肯定是受影響最大的人之一。

  餘弦回復道:「我這邊還安全,學姐不用擔心,滲水問題確實有些麻煩,要想想有沒有什麼別的聯絡方式了。」

  最後一條消息來自堂哥,消息很是簡短:「你那邊什麼時候能回來?」

  餘弦看著那句話停了一會兒,他原本來歐洲的時候並沒打算待太久。

  只要找到恐水症的解決辦法,弄清楚那幾個問題,按說就應該回去了,現在恐水症已經有了控制方案,他卻反而越來越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國了。

  餘弦斟酌了一下,沒有把這件事說得太複雜:「哥,我沒事,回去的時間暫時還定不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這邊安全的,有事情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消息全部回復完以後,餘弦重新點開史作舟的對話框,沒有收到回應,老史可能又進帕爾納索斯里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幾條剛剛發出去的消息,至少現在大家似乎都還好,邵又又恢復了,堂哥和溫曉也沒有提到復發,他退出四號頻率,充好MP3的電,閉上了眼睛。

  12月23日,早晨8點。

  餘弦起身,走到窗邊,把厚重的遮光簾全部拉開,灰白色的天光一下子湧進房間。

  他眯了眯眼睛,等視線適應以後,終於第一次在白天看清了這座小鎮。

  觀測站建在一處緩坡上,位置比鎮中心高出不少。

  從三樓望出去,大半片城區盡收眼底,幾條道路沿著坡勢向遠處延伸。

  紅色、黃色、藍色的房屋夾在其中,屋頂、招牌、汽車和各種遮雨棚混在一起。

  街面到處都是積水,除了沒有人煙之外,乍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可只看了兩三秒,昨晚那股說不清楚的怪異感,很快又回來了,而且比夜裡明顯得多o

  餘弦皺起眉,扶著窗框,盯著看了一會兒。

  是哪裡的問題呢?

  紅色的房頂、黑色的汽車、藍色的雨棚、白色的店招、棕色的捲簾門..

  忽然,餘弦似乎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

  這座小鎮,好像......有些過於單調了?

  餘弦的目光落在那一大片紅色的屋頂上,正常來說,一個鎮子裡幾百棟房子的紅屋頂,絕不可能是同一種或幾種紅色。

  比如有的瓦片新,顏色艷麗些,有的則經了十幾年風吹日曬,會逐漸發暗,有的被雨水常年沖刷,或許會泛著白色,遠遠望去,本應該呈現出深深淺淺、不完全相同的紅色。

  可現在,他眼前的這幾個屋頂上的瓦片,竟然......只有差不多的兩三種紅色?

  餘弦的心跳慢慢快了起來,他又看向旁邊的行道樹,果然。

  一整條街的行道樹,還有山腳下那片小樹林,也只有寥寥幾種綠色,沒有那種風雨一打就深深淺淺涌動起來的層次,像是從同一個染缸里撈出來的,遠遠望去,不分彼此,邊界消融,糊成了均勻的一大片。

  餘弦怔怔地站在窗前,忽然明白了這座小鎮被那台手術奪走的是什麼了。

  人在描述顏色的時候,往往只會說紅、黃、藍、綠,可真正看到的世界顯然遠不止這麼簡單。

  同樣是紅色,可以有深淺和濃淡的區別,從最深到最淺之間,深紅、暗紅、正紅、淺紅、粉紅..

  這些深淺的層級,一級一級,理論上可以無限細分,也可以連續地平滑過渡。

  這種差異就像兩桶配方稍微不同的油漆,刷在牆上以後,人眼也許說不出準確名稱,卻依然能夠輕易看出它們不是同一種顏色。

  就像一張從黑到白的漸變紙,正常情況下,從一端到另一端,很難準確指出究竟從哪一格開始才算是「灰色」,因為中間的變化本來就是一點一點發生的。

  而眼前這座小鎮,那些無數級的中間層,好像被抽掉了。

  相差很大的顏色仍然能夠正常區分,但同樣顏色的東西,除了明暗和陰影外,就再也分不出彼此了。

  距離越遠,這種感覺就越明顯,整座小鎮就這樣,變成了一幅小孩子拿著有限的水彩筆畫出來的風景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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