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手術前的道別
第241章 手術前的道別
海森堡的手很涼,可能是在辦公室里坐得太久了,餘弦跟他簡單握了一下便鬆開了手。
「海森堡......」餘弦念了一遍這個代號,忍不住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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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參加過那個沙龍嗎?」
「什麼沙龍?」海森堡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被他掰得有些變形的塑料叉子。
「那個『引力』物理沙龍。」餘弦解釋道:
「我第一次見波爾老師的時候,裡面的人基本都用物理學家的名字當代號。」
「你還真把沙龍辦下去了?」海森堡錯愕地看了眼波爾,又對餘弦說道:
「這是很多年前定下來的規矩了,後來大家各奔東西,這種稱呼倒是一直留下來了。」
他說得很隨意,波爾也沒有接這個話題,只是走到辦公室門邊,把背包放到了旁邊一張空椅子上,拉開拉鏈,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了一個黑色塑膠袋:
「瑞士香腸,漢斯和瑪塔帶來的,都這個時候了,吃點好的吧,這泡麵有那麼好吃嗎?」
「讀大學的時候沒錢,偶爾吃一次這玩意,就跟吃米其林似的,這都多少年了,還是就好這口。」海森堡掃了一眼那個盒子,伸手拿過來,放進桌邊的抽屜里,又從袋子裡取了一小段香腸,揭開包裝紙: 「我嘗嘗瑪塔的手藝,漢斯這小子真有福氣啊。」
波爾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遍:
「真不走?」
「你都問三次了。」海森堡有些無奈地轉過頭:
「名單都排好了,我現在跑了,誰替我進去?」
波爾沒再勸,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
海森堡反倒笑了:
「別這麼看我,又不是上刑場。」
他拿起叉子,把麵條往嘴裡送了一口,含糊地說道:
「快點走吧,一會走不掉了。」
「走了。」波爾說道。
「路上小心。」海森堡隨口應了一句,又擡頭看向餘弦: 「你也是。」
「好。」餘弦點了點頭。
波爾已經推開了門,海森堡沒有再看他們,房間裡只剩下他吃麵的聲音。
辦公室的門慢慢合上,兩人沿原路下樓,通過門口的檢查區重新回到車上。
車子開出那棟灰色建築,重新匯入雨里的道路。
餘弦回想著剛才的見面,海森堡聽到「江城」時的反應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來哪裡彆扭。
越野車繞過一個路口,前面幾輛軍用卡車正在排隊通過臨時檢查點,車速慢了下來。
餘弦這才開口問道:
「他在對撞機里具體負責什麼?」
「束流參數。」波爾撥了一下雨刷速度,握著方向盤,緩緩解釋道:
「你可以把他理解成那手術的主刀醫生之一。機器什麼時候撞、怎麼撞、撞到什麼能區,還有碰撞過程中一些關鍵參數怎麼調,都是他負責的。」
餘弦看向他: 「所以每次真理之環進行那些......修改實驗,他都參與?」
「倒不是每一次。」波爾搖頭:
「畢竟l本身有很多班組,負責不同的研究任務。」
「他今天......」餘弦頓了頓,遲疑道:
「要進行實驗的地方,該不會是......」
「嗯,今天的病人,就是真理之環。」波爾輕聲道。
餘弦默默地點了點頭,果然,l這次要給自己所在的區域動手術了。
他沒有再繼續追問了,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車子穿過核心區以後,道路上的車輛越來越多。
大部分都是朝北側出口去的,除了軍車和工程車,還有一輛輛裝滿設備的廂式貨車,有些車頂蓋著防水布,繩子在風雨里不停晃動著。
研究樓門口的屋檐下,幾個年輕人在給紙箱纏著塑料膜,還有人冒著雨在往白色大巴下面塞著行李箱,雨傘擠在一起,遠遠看去都是黑壓壓的一片。
餘弦隔著車窗往外看,那種感覺很像學校放寒假的前一天。 宿舍樓下到處是箱子,車子一輛接一輛地在雨里緩緩地挪動著,車燈連成兩條模糊的光帶。
人們互相打招呼,確認車次和集合地點,只不過這裡沒有人討論什麼時候回來了。
廣播聲隔著雨時斷時續:
「......區、區非必要留守人員,請按照終端通知前往指定集合點......」
「......請不要自行駕車前往南部區域......」
「......地下三層以下工作人員,請再次確認所在項目組的撤離等級......」
昨天之前,這裡還是一座戒備森嚴、秩序井然的科研城市。
現在雖然還沒到失控的程度,卻已經能明顯感覺到人們臉上的不安。
越野車終於駛到了北側通道,這裡已經排起了很長的車隊。
原本供車輛雙向通行的四條車道,只剩下兩條還向外開放,剩下的區域被隔離欄擋住,穿著反光雨衣的士兵站在積水裡,揮動著指揮棒,引導車輛一輛一輛進入檢查棚,逐輛核對著人員和車輛信息。
「看來還趕得上。」波爾看了一眼前面的隊伍,跟著車隊一點點向前。
將近二十分鐘才排到他們,車子駛進雨棚以後,雨聲一下子小了許多。 兩名士兵走了上來,一人檢查車輛信息,另一人拿著終端核驗波爾和餘弦的身份。
「褚清教授,臨時外勤轉移?目的地備案了吧?」工作人員用英文問道。
「備案了。」波爾把自己的終端遞過去。
工作人員低頭核對了一下,又看向餘弦。
「餘弦,臨時志願人員,隨外勤組轉移?」
餘弦也跟著點頭,工作人員讓他們把手掌放到識別板上,又核對了幾項信息,最後在終端上確認。
「通過。」工作人員把設備收回去,提醒道:
「出去後,沿疏散路線行駛,不要在管制區域停留。北側山區幾條公路都有積水,三號隧道剛剛發生了小規模塌方,你們可以往西北方向繞行,從聯邦備用營地附近的道路出去。」
「明白。」波爾把終端收回去,點頭道。
「另外,園區後續如果升級防洪等級,北側通道也可能進入全面管制,出去以後,未經重新批准,不要自行返回。」工作人員說完,朝後面揮了揮手。
欄杆緩緩升起,越野車重新啟動,朝著鐵製拒馬之中的狹窄通道行駛而去。
餘弦坐在副駕駛上,看著那道高牆一點點靠近。 第一次進入真理之環的時候,他也是從類似的檢查通道進來的。
那時候外面的洪水已經很深了,可高牆裡面的道路還是乾燥的,燈火通明,粗大的排水管不斷把積水送到牆外。
他甚至覺得,這座小城像是被人硬生生從洪水裡切出來的一塊陸地,可才過去沒多久,水已經又追了進來。
車子駛過最後一道崗亭,穿過防洪牆下方的通道。
雨聲重新鋪天蓋地地砸下來,高牆外的世界比裡面還要糟糕,道路兩旁的農田已經完全被水淹沒,遠處有幾棟房子也幾乎泡在水裡,幾個士兵正把臨時路障搬到更高的位置。
前方的路像是浸到了深海里,波爾打開車燈,速度放得很慢。
道路兩側,有很多和他們一樣剛出城的車輛,有聯邦的大巴,也有私人的越野車,他們前車的後窗上,趴著一個金髮的小孩,隔著雨水模糊的玻璃,怔怔地望著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園區。
餘弦也下意識地回過頭,真理之環高牆上的探照燈還亮著,燈光隔著大雨已經變得很模糊,只能依稀看見那片逐漸遠去的巨大輪廓。
海森堡應該早就已經吃完那盒泡麵了,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會離開那間辦公室,走進控制室里。
「我們現在去哪?」餘弦轉過頭,收回目光,看著波爾問道。
「先找個今晚能睡覺的地方。」波爾盯著前面的路,握著方向盤緩緩轉過一個彎:
「至於明天......」 雨刷從擋風玻璃前掃過,短暫露出了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公路,他笑了一下:
「我帶你去看點東西。」
餘弦本以為波爾說的找地方睡覺,是去聯邦安排的備用營地,或者附近某個沒有被洪水淹掉的旅館。
可車開了一個多小時,他們的路線卻和那些前往臨時安置點的車隊越來越遠。
他們一路向西北走,離開真理之環的範圍以後,道路上的車輛逐漸少了下來,很多地方已經徹底沒有了路燈,只剩車頭白光照亮的路邊反光牌。
雨勢越來越大,有一段路直接被水淹沒了,波爾不得不繞路,又在一個臨時檢查點耽擱了二十多分鐘。
等他們重新駛上公路時,餘弦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到晚上十一點了。
「我們離大部隊是不是越來越遠了?」餘弦看著導航問道。
「本來也沒準備和他們一起。」波爾說道。
「那我們去哪?」
「前面有個小鎮。」波爾擡起手,在導航上點了一下。
路線盡頭的位置亮起一個很小的白點,名字餘弦不認識,看起來像是個法語地名。 「雨這麼大,那裡還有人嗎?」餘弦看了眼窗外,黑漆漆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今天下午剛撤完。」波爾回答道。
「撤完了?」餘弦轉過頭,錯愕地看著波爾:
「那我們去一座空城睡覺?」
「嗯。」波爾放慢了車速,笑了笑道:
「那裡有觀測站。裡面有值班宿舍,電、水和備用食品都有,條件應該比你想像得好一些。」
餘弦聽到「觀測站」三個字,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他問道:
「那裡也是發生過現實偏移的區域?」
波爾看著前方,沒有直接回答,他搖了搖頭:
「一會到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又是這句話。
餘弦想起了兩天前的格林德河谷,當時波爾也沒有提前告訴他那座小鎮失去了什麼,只是把他帶進去,讓他自己看。 如果他存在的意義就是幫著波爾找到修改後的不同之處,這難道是波爾對他提前的一種「訓練」或是教學嗎?
餘弦不再追問,又開了四十多分鐘後,道路兩邊開始出現零散的房屋。
最先看到的是一座加油站。
頂棚下還亮著燈,卻沒有一個人,便利店的玻璃門上貼著暫停營業的通知,門外橫著一條紅白相間的塑料隔離帶。
波爾緩緩減速,把車停在旁邊,下車刷卡加油,又繼續向前開。
漸漸的,越來越多房屋出現在雨里,這裡的規模比格林德河谷大不少,可整座鎮子裡卻一個人都沒有。
路口的信號燈還在按照原來的順序變化,整個城市還保留著居民們撤離前的樣子。
路邊停著不少沒被開走的汽車,有些店鋪已經用木板封住了玻璃門,街邊垃圾桶和GG牌也被提前固定了起來。
仿佛只是這座城市的人們集體出了遠門,很快就會回來一樣。
「這裡為什麼撤離?」餘弦看著前方空蕩蕩的十字路口問道。
「雨又大了。」波爾指了指街邊壘起的防洪袋說道。
「也是第一次干預過以後,後來又惡化了?」餘弦想到了波爾跟他說過的那些案例。 「對。」波爾把車子開上一條陡坡:
「第一次『祭祀』之後,這裡的降雨量很快恢復到了正常水平,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情況都比較穩定,但最近雨量又控制不住了。」
「所以聯邦準備再做一次實驗?」餘弦看向窗外。
波爾嗯了一聲,緩緩道:
「是,第二次實驗已經批准了,本來排在後面的,但真理之環......現在隨時可能停機,如果今晚這次實驗能順利結束,後面的幾個干預窗口都會往前趕,這裡大概就是下一批了。」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
「第二次實驗確定不了具體的代價是什麼,只能先讓人們撤離出去了,真理之環也是一樣。」
雨刷掃過擋風玻璃,一棟小樓從車邊慢慢退了過去。
這裡的建築沒什麼特別的,大部分是歐洲常見的小房子,尖頂、窗、百葉窗,還有一些刷著不同顏色外牆的小店。
餘弦盯著那棟小樓看了兩秒,忽然覺得有些奇怪,他回頭看了一眼,但房子已經消失在雨里了。
「怎麼了?」波爾問。
「沒什麼。」餘弦收回視線,車又穿過兩條街,那股奇怪的感覺卻沒有消失。 但車窗上全是水,路燈的光又昏暗,這種環境下,他努力分辨著,卻也沒有什麼頭緒。
餘弦降下了一點車窗,冷風裹著雨水立刻鑽了進來,外面除了雨聲一片寂靜,至少聲音在這裡應該是正常的。
「這地方第一次實驗,失去了什麼?」餘弦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你覺得呢?」波爾笑了笑,側過頭看了眼餘弦。
「我就是沒看出來才問您。」餘弦無奈道。
「沒看出來就對了。」波爾說道:
「現在是晚上。」
餘弦轉過頭,再一次看向了窗外:
「是......和光有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