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遞歸的世界
「下一層夢境?!」餘弦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終於明白了,霍華德所說的「向內」,究竟是什麼意思。
「對。」霍華德點頭道:
「假如更深一層的時間,相對於帕爾納索斯,仍然能夠繼續展開,那麼,外面的一小時,就不一定只對應七十五天了。」
他的聲音也變得激動了一些:
「如果二層夢境也能按照一千八百倍的流速擴大,再乘以第一層的一千八百倍,就是三百二十四萬倍!同樣是現實世界裡短短的一個小時,在一層夢境裡只有七十多天,可一旦進入二層夢境,那一個小時,就會變成整整三百七十年!」
餘弦沉默了片刻,遲疑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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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哪怕二層夢境的環境不適合人類生存,又或者,三百七十年的時間依然不夠用......」
霍華德點點頭,說出了餘弦心裡的那個猜測:
「對,那我們就再嘗試以二層夢境為跳板,繼續再向內遷移一層,去往第三層、第四層,甚至更深的地方。」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餘弦:
「如此一來,將有限的末日倒計時一層層嵌套,人類理論上就有了無限的時間來面對這場浩劫。」
餘弦坐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會客室里很安靜,窗外的雨點被風卷著打在玻璃上,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在今天之前,他設想過很多種帕爾納索斯的後續計劃,比如把現實中的休眠基地修得更堅固,或者他們和瑪土撒拉研究的那個名為「連續性」的複雜方案等等。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霍華德教授所代表的這一派,竟然會提出這樣一個看起來很簡單,卻又在邏輯上直擊本質的設想。
這讓他想起了亞里士多德提出的「第一性原理」,這個設想剝離了一切表象,直面核心問題。
面對大洪水的末日浩劫,人類活下去需要什麼?需要時間。
而既然時間可以用夢境進行倍數級的放大,那麼解決時間不足的終極解法,不就是無限次地重複這個放大的過程嗎?
就像電腦程式里的「遞歸」函數,又像是古希臘哲學裡那個著名的「芝諾悖論」。
當阿基里斯追趕烏龜的時候,只要把有限的距離不斷切分下去,哪怕終點近在咫尺,在無限的切分之中,追趕的過程也永遠不會迎來終結。
霍華德他們想做的,就是把這套邏輯搬到時間之上。
一層又一層地向內入夢,用指數級膨脹的時間流速,去和現實世界的末日倒計時周旋。
更長的生活時間,更充裕的科研周期,還有更多在絕境中繼續尋找出路的機會......
平心而論,這條路雖然算不上是和現實世界的大洪水正面對抗,甚至還帶著幾分逃避的意味,可如果現實的崩塌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那一步,這確實能替人類搶出足夠的準備時間。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抬頭看向霍華德問道:
「那在這個計劃里,霍華德教授,你們需要我做什麼?」
聽到餘弦主動問起具體的工作,霍華德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神色,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嚴肅道:
「余先生,剛才我說的這些,目前還只是一個理論上的戰略方向。想要真正走通這條路,還有很多關鍵的前提,我們都還沒有驗證過。」
霍華德頓了頓,換了一個措辭說道:
「或者說,處在一層夢境和現實世界裡的『我們』,還沒有辦法驗證。」
「因為信息的單向阻斷?」餘弦微微蹙眉。
「對,」霍華德點了點頭道:
「我們的人,醒來之後帶不回有效的實驗結論,比如最核心的第一個問題,二層夢境的時間流速。剛才我拿三百二十四萬倍來舉例,那只是最理想狀態的推演,實際上,進入二層夢境以後,裡面的主觀時間是不是真的能夠以一層夢境為基礎,再形成另一種穩定的倍率對應關係,它的流速究竟是一千八百倍、一百倍,還是根本不均勻的?」
他嘆了口氣,無奈道:
「這一點,只有在裡面待過,並且在回到一層後還能完整記住整個過程的人,才能配合我們測算出來,形成相互對照的時間感知和觀察。」
餘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想起了當初在江城,王工他們也做過類似的測試,受試者醒來同樣是一問三不知。 「除此之外,還有更關鍵的工程可行性問題。」霍華德神色凝重:
「如果二層夢境是我們向更深層遷移的跳板,那就意味著,我們必須搞清楚,二層夢境的環境,究竟能不能支撐我們在裡面建立起穩定的聚居地,甚至,能不能支撐我們在裡面製作出像現實世界和帕爾納索斯這樣大規模的同步與接入設備。」
聽到這句話,餘弦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腦海里浮現出了那片幽暗深邃的海底,遲疑道:
「可是,教授,就像我剛才跟您說的,二層夢境的物理現象都是扭曲和不合理的,如果連常規幾何和基礎規律都是錯亂的,怎麼可能製造出精密的同步和接入設備呢?」
話音落下,餘弦本以為霍華德會為此感到頭疼,可沒想到,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聽完之後,非但沒有露出氣餒的神色,反而輕輕笑了起來,他語氣溫和道:
「余先生,什麼叫合理,什麼叫不合理呢?」
餘弦微微一怔,霍華德聲音平穩道:
「如果回顧一下我們人類的科學史,科學本身,不就是把以前人們認為不可思議的荒謬和迷信,還有那些反直覺的現象,一步步變成理所當然的定理和客觀規律的過程嗎?」
他笑了笑,看著餘弦說道:
「你是學物理的吧,我相信,你應該更能理解我說的這句話。」
餘弦張了張嘴,他一下子理解了霍華德教授話里的含義。
幾百年前,在經典力學建立之前,人們憑藉直覺認為大地是靜止的平面,認為重的物體一定比輕的物體下落得更快。 一百多年前,在相對論和量子力學出現之前,所有的物理學家都堅信時間和空間是絕對恆定的,沒有人相信觀察者的速度會改變時間的快慢,更沒有人相信一個粒子可以同時穿過兩條縫隙、或者在相隔萬里之外發生瞬時的糾纏。
「如果把今天的飛機、汽車、手機、甚至是量子計算機,放到幾百年前的人面前,在他們眼裡,這何嘗不是一種不合理的現象?」霍華德教授頓了頓,繼續道:
「所謂的『不合理』,往往只是因為我們還在用舊世界的尺子,去丈量一個新的世界罷了。」
他看著餘弦,篤定道:
「在你描述的二層夢境裡,兩棟建築互相穿透卻不破損,遠處的巨像無論走多近大小都不變,這恰恰說明那裡並非絕對的混沌,反而可能運行著另一套我們尚未理解的底層規則。只要它有規則,只要這種現象是可重複、可觀測的,它就屬於科學能夠解析的範疇。」
老教授雙手撐在膝蓋上,語氣認真地說道:
「我相信人類的智慧。既然我們的祖先能夠從零開始,在一無所知的荒野里認識和改造現實世界,既然我們這一代人,能夠在虛無縹緲的腦電波里摸清規則,建立起帕爾納索斯這樣宏偉的一層夢境世界,那麼,只要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和你的幫助,我們就同樣能夠從零開始,去認識、解析和開拓二層夢境的世界。」
會客室里迴蕩著霍華德教授的聲音,一旁的史作舟聽得微微出神。
顯然,老史之所以會被帕爾納索斯的願景所吸引,或許也是被眼前這位老學者身上這種純粹而宏大的開拓精神所打動。
餘弦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比起真理之環那種苟延殘喘的「減法之路」,霍華德提出的這條不斷向內開拓新世界的方案,聽上去確實更像是一條充滿希望的進取之路。
就在這時,對面的霍華德教授看著沉默不語的餘弦,忽然又緩緩開口了:
「更何況,余先生,關於二層夢境那些所謂的『不合理』,你有沒有換個角度想過另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餘弦抬起頭,看向他。
「我們之所以把這裡稱作『現實』,是因為我們的記憶、知識,還有所有能夠直接驗證的經驗,都是從這裡開始的。而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霍華德指了指腳下的地板,輕聲問道:
「你要如何證明,它就一定是最原本的『現實』,而不是很久以前,某個文明為了躲避他們的大洪水,從更上一層遞歸下來的『深層夢境世界』呢?」
餘弦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僵在了沙發上,他聽懂了霍華德教授這番話里的含義,那個他早就隱約意識到,卻沒敢去細想的問題。
要如何證明,我們現在的世界,不是一個從上層遞歸下來的深層夢境世界?
一幅幅曾經親眼見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里瘋狂翻湧起來......
江城上空,那道缺少了末端細小分形、像枯樹幹一樣的閃電。
格林德河谷里,轉過牆角就徹底消失、不再計算反射與衍射的聲音。
貝爾諾瓦小鎮上,拉遠距離後就被歸併成單調色塊的光譜。
還有真理之環檢查站外,那些在空中筆直下落、只有撞上雨棚後才重新恢復受風力計算的水滴。
以及基線中心的泡利在電腦前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讓我優化一個開銷太大的模擬程序,這些確實都是我會考慮的地方。」 會客室里暖黃色的燈光明明還亮著,可餘弦卻覺得眼前的書架、茶几、還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在這一刻全都變得無比陌生和虛幻了。
對面的霍華德教授或許是注意到了餘弦的臉色,露出幾分歉意的笑容:
「抱歉,余先生,看來是我太著急了,今天一下子跟你講了太多信息,希望你不要介意。」
餘弦從思緒里抽離出來,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教授,我只是......以前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
「我理解。」霍華德點點頭:
「你剛到波士頓,今天本來應該讓你好好休息的。具體的研究計劃,我們後面還有時間細說。」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站起身來,溫和地說道:
「現在已經不早了,明天上午你們還要去開會,要不今晚就先到這裡吧,你早點回去休息。」
餘弦點了點頭,和史作舟一起跟著站起身,三人走出會客室,穿過已經空無一人的宴會廳,一直來到接待樓的大門前。
霍華德教授在門口再次與餘弦握了握手,隨後便撐起雨傘,先行朝辦公樓的方向離開了。
廊檐下只剩下了餘弦和史作舟兩個人,史作舟鬆了松領帶和西裝扣子,長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餘弦笑道: 「行,老余,那我先送你回去,然後再回實驗區那邊。」
說完,他剛準備邁步走進雨幕里,身後的餘弦卻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老史,等一下。」
「怎麼了?」史作舟停下腳步,回過頭問道。
餘弦看了眼身後的宴會廳,遲疑片刻,還是說道:
「今天中午在火鍋店裡,我問你吃不吃香菜的那件事,我下午回房間以後,給楊依依學姐打了個電話。」
「你還去問依哥了?」史作舟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道:
「不是,老余,不至於吧?那依哥她怎麼說?她應該記得我不吃香菜吧?」
餘弦的神色很認真,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學姐跟我說,她從來不知道你有這個忌口,而且她還記得,當時咱們在南門麵館吃牛肉拉麵的時候,我就當著她的面問過你同樣的問題。」
餘弦把下午和楊依依討論的事情,跟史作舟說了一遍,史作舟靠在門邊,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了起來,他想了半天,才緩緩道:
「牛肉拉麵......時間太久,我沒什麼印象了。所以,你們兩個覺得我不只是口味變了,而且......我連以前的事情,也跟你們記得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