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重返帕爾納索斯


  「可是老余......」史作舟像是也意識到了餘弦說的這件事的嚴重性,他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努力回憶著什麼,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現在,是真的完全不記得自己有吃過香菜的時候了。我從小到大都是聞著香菜味就反胃,按說是一點都碰不了的,可如果依哥也記得......」

  史作舟沉默了,餘弦看著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之前在江大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你已經問過家裡人了。」

  「問過什麼?」史作舟抬起頭。

  「問你以前到底吃不吃香菜。」餘弦低聲道:

  「你當時告訴我,家裡人也說你沒有過這個忌口。」

  史作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想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這個,我也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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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安靜下來,窗外的雨順著玻璃慢慢滑落,遠處一輛園區接送車經過,燈光從史作舟的身上掃了過去。

  「這樣,我回去問問我媽。」他說道:

  「看看她記憶里是什麼樣的,再讓她想想,我以前有沒有打電話問過這件事。」  史作舟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餘弦臉上,語氣里也多了些遲疑:

  「要是連我媽都和依哥記得一樣,說我以前一直吃香菜......那這件事,就確實有點詭異了。」

  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又認真看了餘弦一眼:

  「難怪你中午一直不對勁,我還以為你是沒休息好。」

  餘弦勉強笑了一下,史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事,我先問問,有消息就告訴你,咱們再商量。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兩人走回酒店大堂,電梯門緩緩合攏,餘弦看著史作舟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外。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那張火鍋店聚餐時的合照還停在屏幕上,照片裡的老史笑得毫無顧忌,和如今判若兩人。

  回到房間,餘弦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窗外,那幾棟長期接入區的大樓安靜地佇立在黑暗裡,只有底層的出入口亮著,偶爾有車輛緩緩駛過。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今晚在會客室里,霍華德教授跟他說過的那套方案。

  一層一層地向夢境深處遷移,用指數級膨脹的時間流速,去對抗現實世界的末日倒計時。  單從邏輯上看,霍華德教授的這個設想確實算得上合理,甚至可以說是目前已知的條件下,最能充分利用夢網特性的一條路。

  可靜下心來仔細去想,餘弦心裡卻始終有一個不太確定的地方......

  當時他在二層夢境裡的時候,那裡的真實時間流速,究竟是怎樣的?

  餘弦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三號頻率交接前夜,自己和老史在雲水山莊篝火旁睡著後的每一個細節。

  在那片看不見盡頭的深海,沒有太陽和月亮,也沒有任何能夠用來作為時間參照物的晝夜交替。

  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們被劉叔叫醒,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在那片水下空間裡到底待了多久,他卻已經說不清了。

  可問題是,既然人類現實的大腦,在一層夢境裡限制了時間的流速,那麼二層夢境,真的可以繼續倍率累加嗎?

  除此之外,通過今晚的這場談話,餘弦還察覺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在關於「二層夢境」的研究上,霍華德教授和帕爾納索斯北美團隊所掌握的線索,恐怕還沒有波爾他們多。

  或許是依仗聯邦內部的消息渠道,波爾顯然知道不少信息,他之前說過,二層夢境裡面有「能夠理解問題、作出回應的存在」。

  波爾還說,他們不是第一個遭遇這種大洪水的文明,二層夢境裡的那些遺蹟,很可能就是上一個經歷過大洪水的文明留下來的。

  餘弦看著窗簾縫隙外漆黑的雨夜,眉頭一點點皺緊了。

  如果波爾說的是真的,那這裡面就藏著一個巨大的矛盾,按照之前的理解,一旦現實中的肉體死亡,失去生物電信號的支撐,夢境也會隨之消散。  那麼,二層夢境裡的那個前代文明呢?這些限制,到了二層,是否仍然一樣?

  如果他們早就經歷過了屬於他們那一代的「大洪水」,如果他們原本所處的現實世界早就已經崩塌、他們現實中的肉體早就已經損毀消亡了......

  為什麼那些人留下的痕跡,甚至那些能夠交流的存在,直到今天還可以繼續留在二層夢境裡?

  難道,在某個他還不知道的地方,同樣存在著一座保存身體的基地?

  又或者,他們已經找到了另一種辦法?

  想到這裡,餘弦突然產生了一個難以抑制的念頭......

  現在霍華德教授他們苦心孤詣設計的這套「向內遷移」的方案,會不會,其實正在一模一樣地重複前一代文明當年的逃生選擇?

  他們正在設計的這條逃生路線,會不會早在不知多少年以前,就已經被另一群同樣面臨末日絕境的人,完完整整地走過一次了?

  而如果那真的是一條走得通的生路,為什麼在如今的二層夢境裡,留下的卻只有那座沉沒在深海之下、空無一人的死寂廢墟?

  餘弦坐在昏暗的房間裡,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很快被倦意淹沒了。

  ......

  第二天一早,餘弦洗漱完畢,吃過了酒店送來的早餐,收拾好準備出門。  接待處已經發來了提醒,工作人員會按約定的時間過來接他。

  史作舟半夜給他發了消息,讓他今天有空見面說一下香菜的事。

  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穿著深灰色工作服的年輕男人站在外面,胸前掛著園區證件。

  「余先生?」對方用英語確認道:

  「早上好,我來帶您去接入區。」

  「好。」餘弦拿上外套和手機,跟著對方走進電梯。

  下到一樓大堂,邵父已經和另一位工作人員站在門口了,兩人跟著接引人走出接待樓,坐上了一輛園區內的擺渡車。

  波士頓的雨勢比昨天又大了些,冷風夾著雨絲,砸在車棚上噼啪作響。

  「就是這棟了。」擺渡車駛過兩個路口,工作人員抬手朝前面示意。

  餘弦抬起頭,前面正是昨天他和邵父在走廊上,遠遠看見過的那幾棟淺灰色建築。

  雖然之前已經見過,可真正走到樓下,才發現眼前的外牆,比遠處看起來高大得多。

  淺灰色的牆面一直向上延伸,成片的設備百葉,正源源不斷地向外噴吐著白氣,像是一團團凍雨里散不掉的霧霾。  建築表面幾乎看不到窗戶,頭頂傳來低沉的振動聲,似乎有什麼龐大的設備,正在牆後不停地運轉著。

  說實話,餘弦完全沒辦法把這個建築和「醫院」聯繫起來,它無論如何看上去都更像是一座嚴密封裝的巨型數據中心機房。

  只不過裡面運轉的元件,是成千上萬具處於夢境之中的活生生的人類肉體。

  「兩位請跟我來,進去之前需要做一次除塵。」

  工作人員帶著兩人通過兩道核驗閘機,和一條風淋走廊後,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天花板上的燈光亮如白晝,地面乾淨平整,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清晰的分區和樓層標識。

  因為沒有窗戶,如果不是剛從雨里進來,餘弦甚至很難判斷,現在究竟是早晨還是晚上。

  工作人員帶他們朝著「短時接入與照護區」走去,裡面是一條很長的走廊,沿途分布著許多編號相近的房間。

  又穿過一道獨立的門禁後,工作人員推開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上面掛著「syncrns access area」同步接入區的標牌。

  從安全措施和裝修來看,這個同步接入區似乎是相對更高級的地方。

  這間接入室環境柔和了不少,牆面鋪著吸音板,房間中央擺放著六台造型更加精密的接入艙。

  和酒店房間的普通休眠艙不同,這六台接入艙的頭部上方,全都懸著一圈環形的設施,傳感線纜匯聚到房間中央的一台主控圓柱終端上。  兩名身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已經在裡面等候了,見到邵父和餘弦進來,立刻上前核對了訪客身份。

  「歡迎兩位。」其中一名技術人員指引他們坐在接入艙前,開始了接入前的介紹:

  「兩位躺進艙內以後,我們會先為您佩戴腦電監測頭環,按照參會者的入睡情況,下發完整的引導序列,這樣來儘量讓兩位在帕爾納索斯可以一起睜開眼睛。」

  脫掉外套和鞋子後,餘弦和邵父各自躺進了相鄰的兩台同步接入艙里。

  技術人員熟練地替餘弦戴上輕便的柔性腦電頭環,又調整了一下耳側的骨傳導模塊:

  「余先生,祝您旅途愉快,會議結束後,系統會引導您喚醒。」

  「謝謝。」餘弦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耳側傳來的引導音漸漸覆蓋了房間裡細碎的動靜,工作人員的腳步聲遠去,身下休眠艙的柔軟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模糊起來。

  ......

  餘弦睜開眼睛,耀眼而溫暖的金色光芒灑在身上,正前方,那座熟悉的初火爐高高矗立著,他又回到了初火港。

  他下意識地朝大廳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望了一眼,心裡還在想著,這次上線不知道會不會又遇到洛莉絲。

  畢竟上次匆匆離境的時候,那個女孩還笑著對他說,等餘弦下次接入,她應該還能收到提示來找自己。  不過,還沒等餘弦在人群里找到那個身影,兩名穿著帕爾納索斯管理委員會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已經快步迎了上來,禮貌地向他欠身行禮:

  「余先生,歡迎回到帕爾納索斯,邵先生也已經到了。委員會的各位已經在四層會議廳等候了,請隨我們來。」

  餘弦轉頭看去,邵父就在幾步之外,正與另外兩位工作人員交談,看來這次走的是高層會談的專門通道,從他們接入的那一刻起,行程就已經被直接接管了。

  餘弦和邵父跟著工作人員走上專用通道,又回頭看了一眼,暫時還沒有看見洛莉絲,他搖搖頭,登上了通往上層的飛馬斜梯。

  全透明的轎廂沿著碗狀城市的內壁向上攀升,初火港的喧囂漸漸落在了腳下。

  餘弦記得,上次自己離開的時候,初火港里還滿是開放日的歡呼和彩色氣球。

  此刻,那些裝飾已經看不見了,往來的人也很少再停下來仰頭拍照,人們只是熟練地穿過廣場,趕往自己要去的地方。

  或許對他們來說,這裡已經和現實里的車站沒有什麼區別了。

  斜梯不斷升高,視野掠過第二層的歐式街區,又掠過第三層車水馬龍的現代摩天樓群。

  邵父站在飛馬斜梯的玻璃幕牆前,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俯瞰著腳下這座龐大而秩序井然的夢境之城。

  餘弦站在他身旁,他似乎感受到,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商界巨鱷,此刻看著窗外景象的眼神里,既有由衷的驚嘆與佩服,卻也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羨慕與落寞。

  畢竟,邵父和王工他們同樣傾注了無數心血搭建起來的四號頻率,那座曾經也有無數受試者在草地上排隊、做任務的古堡,如今已經被積水淹沒,不得不全面關停。  而眼前的二號頻率,卻在一點點長成一座真正意義上的第二世界。

  「不得不承認,丟卡利翁他們在這裡花的心思,確實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啊。」邵父收回目光,輕輕感嘆了一句。

  說話間,飛馬斜梯已經穩穩停靠在了第四層核心區的一座白色穹頂建築前。

  工作人員引著兩人穿過安靜的長廊,推開了盡頭那扇高大的會議廳大門。

  寬敞明亮的會議廳里,弧形會議桌旁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餘弦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左側的霍華德教授,老教授見到餘弦和邵父進來,微笑著朝他們點了點頭。

  而在弧形會議桌的最中央,坐著那個餘弦見過幾次的身影。

  對方穿著那身寬大的古典長袍,臉上戴著那副嘴角微微上揚的笑臉面具,正是帕爾納索斯的最高締造者,丟卡利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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