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壓縮的同心圓
「夏、夏粒?」史作舟愣住了,原本試圖轉移話題的神色也慢慢收了回來,眉心重新皺在了一起。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落在那張紙上,過了片刻,才重新看向餘弦:
「你是說......她消失的事情?」
「嗯。」餘弦迎著老史的視線,緩緩說道:
「老史,你覺得,為什麼同樣生活在江城,有些人變了,而有些人卻沒有。」
他抬起頭,喉嚨有些乾澀:
「其實,我從昨晚就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只是一直不敢確定。」
史作舟愣愣地張了張嘴,餘弦把那張紙轉向他,緩緩道:
「目前我們核對出來的,這些身上發生過變化的人,最大的共同點,就是都跟我有過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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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色凝重地繼續道:
「而且,好像和我的關係越密切、平時接觸得越多,這種變化就越明顯。如果真是這樣,如果這些變化,是從我身邊一點點擴散出去的......」
餘弦看著他在紙上新寫下的那個名字,說道: 「那夏粒,恐怕就是處在漩渦最中間的人。」
史作舟沉默下來,在桌子上這張名單面前,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得毫無意義。
從溫喻那一點模糊的小分歧,到張洋、李博學身上幾處細節的出入,再到邵乂乂、楊依依、溫曉、邵父,以及堂哥和史作舟自己身上多處的明顯偏差......
這張無形的網,似乎按照與餘弦交集的深淺,在每個人身上刻下了不同程度的痕跡。
如果把所有人按照跟他的距離排成一個同心圓,那麼,從兒時起就與餘弦一起長大,又一起考來江大的夏粒,毫無疑問,就站在這個同心圓最核心的位置。
餘弦看著窗外深沉的雨幕,沉聲道:
「關於夏粒的消失,過去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麼只有我記得她,其他人卻都不記得了,我堂哥甚至覺得,是不是我的記憶出了問題。」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的史作舟:
「但如果,這不是我的變化,而是夏粒的變化呢?」
「什麼意思?」史作舟皺起眉頭。
「就像吃香菜這件事。」餘弦說道:
「在你恢復這個習慣之前,只有我記得你不吃香菜,當時你和其他人都說沒有這回事。那時候,看起來同樣是我的記憶出了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夏粒的消失,會不會也是這樣?我保留下來的,只是她發生變化以前的記憶。」
史作舟思索片刻,遲疑道:
「可是老余,這兩件事......差得也太遠了。就算我們的推論是對的,不管是我、你堂哥,還是依哥、曉曉他們,我們身上最多也都是一些過往經歷和生活習慣的細節不同。」
史作舟的目光轉向紙張下方:
「可如果夏粒真的存在過,按你說的,她是直接消失了。這......跟習慣的改變,應該不是一回事吧?」
餘弦垂著頭沒有說話,這也是他不能確定的地方。
一個人的喜好發生變化,與一個人從世界上消失,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
可在這兩種變化背後,他又隱約看到了某種相似的東西。
「那天發現你又不吃香菜的時候,我就有了一個猜想。」餘弦慢慢開口道:
「是我在歐洲看到的一些事情,還有聯邦那邊的思路,給了我一點啟發。」
「諾貝爾科學聯邦?」史作舟問道。 「嗯,他們為了抑制大雨,對一些地方進行過改造。」餘弦把在歐洲見到的事情給史作舟簡單描述了一遍,說道:
「不管是抹除了部分聲音,還是歸併了一些顏色,這些改造都有個共同點,就是減少了這個世界所需要維持的差別,把某個方面的複雜度給降低了。」
在計算機和資訊理論的視角里,一個五彩斑斕的世界,與一個只有黑白灰階的世界相比,需要維持和渲染的信息量是天差地別的。
同理,一個充滿各種環境雜音、聲波反射與共振的世界,和一片死寂的區域相比,所消耗的算力與複雜度也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
餘弦想到了在他離開真理之環前,聽到那個基線中心的研究員泡利說的話,「如果讓我優化一個開銷太大的模擬程序,這些確實都是我會考慮的地方」。
這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一種優化和減負的思路。
「聲音的傳播路徑變少了,顏色的細微區別不需要了,世界的『開銷』也就變小了。」餘弦看著史作舟,繼續說道:
「如果順著這個角度來想,在一個群體裡,你吃不吃香菜、暈不暈車,還有我堂哥、曉曉他們那些獨特的個人習慣和特殊經歷,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一種『差異』呢?」
「你是說......人的差異?」史作舟不敢置信地看著餘弦。
「對,人的差異。」餘弦點了點頭。
史作舟咽了咽唾沫,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想了想,說道:
「這麼說,還真有可能,假設在一個遊戲的模擬系統里,要是所有人都吃香菜、所有人都不暈車,那系統需要調用的,就是一套最基礎的默認模板,也不需要單獨去開發功能。」 他的聲音低了些:
「可如果某個人,擁有與大多數人不同的特殊習慣,那為了維持這個人的獨特性,就必須額外記錄和運行許多專屬的參數。」
餘弦沉默片刻,開口道:
「那......如果從這個角度來思考,把這些需要分別額外維持的『差異』去掉,讓原本不同的人,在這些事情上變得一樣,按照聯邦的思路來看,這會不會......就是一種複雜度的降低呢?」
史作舟呆坐在沙發上,一時半會沒能說出話來,而餘弦自己後背也不由得一陣發涼,手臂上的汗毛直豎。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還在江大的時候,他和老史在大禮堂聽的那場,蘇明遠的《做減法的人生》讀書分享會。
當時蘇明遠說,那些「邊際效益極低、信噪比很低的冗餘」,需要被「有損壓縮」、需要「做減法」。
當時坐在台下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些聽起來很抽象的說法,竟然會在之後的日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從聲音到光線,從那些被簡化的自然現象,到眼前這張紙上,一個個熟悉的人名。
某種他們尚不知道的機制,正在給這片區域「減負」。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身上那些偏離共同模板、需要被單獨維持的差異,就像一份文件里被判定為不那麼重要的細節,在某種有損壓縮的規則之下,被逐一篩除。
不吃香菜、暈車,或是某些獨特的喜好,以及圍繞著這些差異留下來的經歷...... 對於當事人而言,那些都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可在那套假想的規則里,它們卻只是可以被省略和裁剪掉的內容。
「如果......」史作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白紙上:
「如果按照你剛才說的這個同心圓來想,越靠裡面的人,受到這種壓縮算法的影響就越大,需要被削減掉的複雜度也就越多......」
他從紙張的邊緣朝著中間划過:
「那麼,一個站在了漩渦的正中央的人,僅是抹掉她的喜好、習慣、甚至抹掉她的某幾段人生經歷都不夠的時候......」
史作舟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了很久,可最終,他還是抬起頭,看著餘弦,遲疑道:
「最後......最後連這個人,還有和她相關的事物,就會被直接刪掉嗎?」
餘弦坐在窗邊的陰影里,老史說出的,正是那個他產生了但不敢去觸碰的念頭。
夏粒的消失,和老史習慣的改變,似乎都是這場「壓縮」之中,處在不同位置上的人,所承受的不同程度的結果。
史作舟那些習慣的抹除,是對一份大文件的「壓縮」,捨棄細節、減小體積,而夏粒的消失,就相當於是將一個複雜個體的信息量,徹底直接歸零了。
餘弦垂下眼帘,看著紙張中央的名字,指尖微微發抖,聲音低啞:
「原來......是我害了她嗎?」 「老余。」史作舟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按住桌上的白紙,沉聲道:
「你先別鑽牛角尖,咱們剛才說的,只是順著這些現象猜出來的一種假設,這裡面還有好幾個沒解釋通的地方。」
「什麼地方?」餘弦緩緩抬頭,看向對面的史作舟。
「首先,就是這張名單。」史作舟指了指紙上的名字:
「咱們目前問的這些人,本來就全都是我們身邊的人,統計學上不是學過嗎?這會有選擇性偏差,跟咱們關係近的人,本來就更容易被問到,樣本本身就局限在你的社交圈子裡,得出的結論自然會圍繞著你。再說了,如果真有一套底層機制,在給這個世界減負,那它為什麼要針對你一個人呢?這也說不通啊!」
見餘弦輕輕點了點頭,史作舟又繼續道:
「第二,你和夏粒,認識多少年了?按你以前跟我說的,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也就是說,你們關係密切、接觸頻繁,這都不是今年才開始的事情吧?」
史作舟皺著眉說道:
「如果僅僅因為她跟你關係最近,就會受到最大的影響,那為什麼過去那麼多年都好好的,偏偏到了今年,她才突然消失了?就算你猜的這個同心圓真的存在,就算這套機制真的和你有關係,這裡面也肯定還有別的條件、別的誘因導致的。」
餘弦慢慢靠回椅背,老史說的沒錯,夏粒的突然消失,肯定不是無緣無故的。
他想到了波爾他們那些可能涉及江城的實驗,雖然陳立中沒有告訴他最早的實驗時間,但餘弦隱約覺得,這和夏粒消失之間可能有關聯。
史作舟見他終於肯聽,稍稍放緩了語氣: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也是咱們最開始調查這件事的原因。」
「什麼?」餘弦一愣。
「我啊!我為什麼又不吃香菜了?」史作舟指了指自己:
「如果按照你剛才的說法,我在國內的時候,原本不吃香菜的這個習慣和差異,已經被抹掉了,國內的所有人也都默認了我是一直吃香菜的。可為什麼,我來到波士頓之後,這個習慣又自己恢復、變回你最早記得的那個樣子了呢?」
他頓了頓,認真問道:
「你覺得,這說明什麼?」
餘弦看著史作舟,腦海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忽然一瞬間停住了,他的心跳猛地加速,遲疑道:
「你是說......」
「對啊!」史作舟死死盯著餘弦的眼睛:
「如果不同地方,真的像是分開存放記錄的硬碟,那一塊硬碟上的東西被修改,不一定意味著,所有地方都跟著一起改了。如果,真要把我和夏粒放進同一套邏輯里......」
他看了一眼紙上的名字:
「我是被壓縮掉了幾個習慣,而她是整個人直接被刪掉了,可不管是壓縮習慣,還是刪掉一個人,這種修改,會不會都只發生在了......國內的那塊硬碟上?」 餘弦猛地抬起頭,史作舟的這番話,讓他心裡升起了一個希望,就像老史吃香菜的習慣可以恢復一樣,這是不是意味著,夏粒的存在,並沒有從這個世界的底層被徹底抹去?
只要搞清楚他身邊的人為什麼會被「壓縮」,搞清楚這兩塊「硬碟」之間到底是怎麼運作的,那些被壓縮掉的痕跡,甚至那個被刪掉的人,是不是就還有找回來的可能?
餘弦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裡仿佛重新亮起了一絲光線。
就在兩人順著這條全新的方向思索的時候,史作舟的手機忽然振動起來。
餘弦跟著低頭看了一眼時間,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七點五十分。
史作舟迅速伸手把鬧鈴關掉,對餘弦低聲道:
「走吧,老余,我們先去見霍華德教授,夏粒的事情,我會跟你一起想辦法的。」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站起身點了點頭。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和史作舟一起下樓,走進了清晨微涼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