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漣漪中心」


  餘弦盯著溫曉發來的消息,在休眠艙里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下床,去洗手間洗漱。

  溫曉那兩個江大的同學,同樣生活在江城,可仔細核對以後,卻沒發現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如果問題真的出在江城,他們不應該沒受到影響。

  冷水撲在臉上,餘弦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他的雙眼有些失神,面色慘白。

  

  門外傳來了兩下敲門聲,餘弦回過神來,擦乾臉上的水,拉開門,史作舟已經站在了門外。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底也有些黑眼圈,看樣子昨晚同樣沒怎麼睡好。

  「睡了多久?」餘弦側身讓他進來。

  史作舟神色凝重,他搖了搖頭,沒有和餘弦閒聊,看了看時間說道:

  「跟霍華德教授約的是八點鐘,在接待樓西側的小餐廳吃早飯,現在才七點二十,還有四十來分鐘,先說我們的事吧。」

  餘弦點了點頭,給他拿了杯水,兩人在窗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史作舟的目光停在了桌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上,開口道:

  「我昨晚回去後,先問的依哥,香菜的事情你跟她說過,所以我們沒聊太久,主要核對了一些別的事情。」  他沉默片刻,緩緩道:

  「不過,我跟她聊著聊著,發現有些關於她自己的事情,我們記得的,也不太一樣。」

  「關於學姐的事,你們記憶也有分歧?」餘弦問道。

  「對,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還是有幾處不同。」史作舟點頭:

  「然後是張洋和李博學,他們倆的情況,跟依哥差不多。分歧都是存在的,而且關於我的、關於他們的都有。後來,我還專門找了另外兩個江大的,一個是學生會的學弟,另一個是我山東老家高中的,當年跟我一起考到江大來的朋友。」

  「他們......也有問題嗎?」餘弦遲疑道。

  「這兩個人,好像沒有。」史作舟搖了搖頭,又解釋道:

  「我是說,關於他們自己的事情,我們聊起來都能對上,沒發現什麼明顯的問題。但只要聊到我,就又跟前面一樣了。他們記憶里的我,跟我媽、依哥,還有張洋他們說的,基本是一回事。」

  餘弦輕輕點了點頭,他看著地面,心裡那個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張洋、李博學,還有楊依依學姐,身上也都有變化,只是程度沒有老史這麼深,而老史找的那兩個普通同學,情況則和溫曉找的那兩個江大同學如出一轍。

  「老余,你那邊呢?溫曉學妹、邵乂乂還有你堂哥那邊問出什麼了嗎?」史作舟看向餘弦問道。

  餘弦把紙推到兩人中間,將自己與堂哥核對的結果,還有昨晚溫曉、邵乂乂打來電話說的情況,逐一講了一遍。  聽到邵乂乂與父親核對時,雙方各自的事情都有偏差,史作舟也有些意外。

  「連邵叔也有?」

  「對,」餘弦又拿出手機,把溫曉早晨留下的消息遞給他:

  「這是後來補問的。我昨晚讓曉曉找其他人也試了試,想看看是不是江城的人都會遇到這種情況,但現在看來,問題不在江城。」

  史作舟把他問到的信息也補在了紙上,盯著看了半天,還是慢慢靠回了椅背。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長久的安靜,窗外陰沉的天色下,細密的雨絲無聲地滑過玻璃。

  兩個人各自靠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那張寫滿了名字的白紙,腦子裡飛速地消化著這十幾組互相交織的對照結果。

  過了好一會兒,史作舟忽然伸出手,把那張紙往自己這邊拉近了一點:

  「老余,咱們是不是把兩個問題搞混了?」

  「什麼意思?」餘弦抬起頭。

  「如果把這事分開看,這其實是兩個獨立的問題,但是攪在一起,就顯得一團亂麻了。」史作舟指了指紙上的名字:

  「你想,第一個問題,是兩個人記憶里的事情對不上的情況,是怎麼被發現的。」  他停頓片刻,繼續道:

  「而第二個問題,是他們對不上的那些事,那些偏差和分歧背後的成因,以及會出現在誰的身上。」

  史作舟指著溫曉和溫喻的名字,說道:

  「也就是說,核對出變化,和實際真的出現變化,其實是兩回事。就好比溫曉和溫喻兩姐妹,現在看來,她們兩個大概率也是有問題的,但她們記憶卻是一致的,沒有出現分歧。」

  餘弦點了點頭,史作舟這個分類更清晰了,先看什麼情況下會出現記憶的分歧,再看這種分歧背後的成因。

  「咱們先看第一個部分,也就是『分歧』是怎麼被發現的。」史作舟用筆尖點著白紙,順著邏輯一點點剖析道:

  「你看,從咱們昨晚問出來的這些結果來看,只要是同處國內的人,哪怕不是都在江城,比如依哥和我媽,還有我那兩個同學,他們彼此之間關於我的記憶是完全一致的,在他們內部互相核對,就根本不會產生任何分歧了。」

  他又看了看邵乂乂發給餘弦的資料,繼續說道:

  「反過來,那些很早就去了海外的人,比如邵乂乂在英國和澳洲的朋友,他們內部也沒有產生分歧。唯獨當我和邵叔到了波士頓之後,我們的記憶才和國內產生了錯位。」

  史作舟皺著眉,斟酌著措辭:

  「這麼看下來,地理區域絕對是導致這種分歧顯現出來的一個重要因素,兩批人各自有不同的記憶,又都能自洽合理,只有放一起比對才能看出問題來。這就好比......」

  他卡了一下,像是一時沒有找到合適的說法,餘弦聽著,腦海里漸漸浮現出一個模糊的比喻:  「就像......兩塊硬碟?」

  史作舟抬起頭,緩緩點頭:

  「對,或者也不一定是兩塊,可能是很多塊硬碟。」

  他拿起桌邊的筆,在紙張的空白處,畫了兩個簡單的方框:

  「就像是兩組分開存放的數據,互相之間沒有被污染,國內是一塊硬碟,我們現在待的這邊是另一塊硬碟。當國內那塊硬碟上的某些數據被修改、被覆蓋的時候,所有連在國內那塊硬碟上的人,讀取到的歷史全都變成了修改後的新版本,所以他們彼此之間才能對得上。」

  餘弦默默地點了點頭,雖然他們還不知道,不同地理區域之間這種「數據不同步」的現象為何存在,但眼下的表象確實很接近老史的描述了。

  「再看後一個問題。」史作舟把那張紙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點:

  「如果不同地方的人,確實可能保留著不同的記錄,那麼,這些記錄為什麼只在某些人的事情上,出現了區別?」

  他皺著眉頭,啃著手指思考著: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每個人都會變。」

  史作舟盯著那張紙,說道:

  「就像剛才咱們對出來的,哪怕同樣待在江城,甚至同樣都是咱們江大的學生,我、依哥、溫曉學妹、乂乂、還有張洋和李博學,再加上你堂哥和邵叔,我們身上全都有變化。但是我另外問的那個在江城的同學,還有曉曉找的那兩個人,還有......」  說到這裡,史作舟忽然抬起頭,看了眼餘弦,繼續道:

  「還有你,老余,你們幾個,身上卻都沒找到什麼問題,溫喻姐身上,也只有一點點分不清是不是記錯了的細微差別,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是因為那些區別,剛好沒被問到嗎?」

  餘弦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紙上的那串名字。

  那個從昨晚開始就盤踞在心底,讓他不願繼續往下想的念頭,此刻已經變得越來越清晰,清晰到幾乎無法迴避......

  史作舟,是他同住一間宿舍、整天一起上課、吃飯,形影不離的死黨。

  余正則,是在父母出事後,一直照顧著他、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堂哥。

  還有溫曉、邵乂乂、楊依依,這段時間裡,她們與自己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從江城的異常,到夢網,再到後來的種種變故,幾個人之間的聯繫,幾乎從來沒有真正斷開過。

  張洋和李博學,也是自己的室友。

  邵父,是因為夢網項目和種子計劃,與自己有了越來越多的接觸。

  就連只有一點細微差別、尚不能確定是不是記錯了的溫喻,也曾經因為專案組的心理諮詢,和自己面對面地聊過不少事情。

  反觀那些沒有發生變化的江大同學,雖然和他們住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大學裡,卻和他餘弦本人,沒有過任何交集,也從來沒有進入過他的生活。

  餘弦垂著頭,手指緊緊地攥在一起,後背已經滿是冷汗。  他此前一直在想辦法尋找那個範圍,尋找某個尚未被發現的邊界。

  可現在,看著紙上的這些名字,他忽然意識到,還有一個共同點,自己始終沒敢真正寫出來。

  那就是......他自己。

  這些人,全都與他有過接觸,而那些變化的多少,似乎也隱隱對應著,他們與自己接觸的遠近和頻繁程度。

  如果這些並不是巧合......

  那麼,那些改變,會不會就像是投進水裡的石子,向外盪開的一圈圈漣漪一樣......

  按照與他接觸的遠近親疏,在他身邊的人身上擴散開的?

  離得近的人,受到的影響更深,離得遠的人,只留下些細小的差別,而那些與自己毫無交集的人,依舊維持著原來的樣子。

  而他,就是那顆石子?

  餘弦盯著那張紙,忽然覺得,自己有些不敢再看那些熟悉的名字了。

  坐在對面的老史還在低頭沉思,可餘弦的腦海里,卻浮現出了很久以前,邵乂乂對他說過的那個卦辭:

  「刑克六親,骨肉分離,天煞孤星入命,註定孑然一身。」  「孤辰寡宿,白虎臨門,近之者危,愛之者傷。」

  餘弦的牙緊緊咬在了一起,此刻,那些原本玄虛的字句,仿佛突然有了具體的指向。

  堂哥,老史,還有那些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的人。

  他們只是關心他,幫助他,與他一起生活,一起面對那些難以理解的事情。

  難道,僅僅因為是這樣,他們身上原本屬於自己的某些東西,就要被一點點改變和影響嗎?

  史作舟沉默著,盯著紙上的名單看了很久,他靠回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不過,有一點倒是挺明顯的,目前核對出來的這些人,他們的分歧其實都沒那麼大,只有寥寥幾件小事,甚至單拎出來看,都不能完全排除是不是當事人記錯了。」

  他抬起頭,看了餘弦一眼,苦笑道:

  「要說前後差別最多的、變化最大的,好像就是我了。」

  餘弦看著對面的史作舟,老史說話間,不知不覺已經把那張寫滿名字的白紙折了起來,遮住了上面那一串圍繞著餘弦展開的名單。

  餘弦看著老史臉上那抹略顯生硬的苦笑,心裡忽然全明白了。

  以老史的分析能力,盯著那張紙看了這麼久,怎麼可能看不出那些名字背後唯一的共同點是誰?  他知道,老史是不想把所有的問題都歸結到他一個人身上,不想把那個殘酷的結論說出口,更不想讓餘弦覺得,是自己連累了身邊的每一個人。

  「和我有關。」餘弦垂著頭,低聲道。

  「老余......這個名單的樣本還是太少了,咱們現在問的,本來就是身邊熟悉的人。」史作舟語氣急促:

  「那些不認識的人是什麼情況,誰知道呢,現在還歸納不出什麼結論來。」

  「我......」餘弦看著史作舟,話到了嘴邊,他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房間安靜下來,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餘弦低著頭,把史作舟折起來的那張紙展開,看著紙上的一個個名字。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還停在那張紙上,開口說道:

  「老史,變化最大的,好像......還有一個人。」

  史作舟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他下意識問道:

  「誰?」

  餘弦慢慢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檐,望向窗外灰白一片的雨幕,他輕聲道:

  「可能......是夏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