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槍魁!
「嗚——!!」
一聲悽厲的尖嘯從頭頂的穹頂深處驟然炸響。
聲波不是向外擴散的,而是向下壓,直接壓在了五人的天靈蓋上。
苗溪月面色一白,身形向後晃了一下。
大寶蟾蜍四隻腳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凸眼暴瞪,喉嚨里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咕嚕聲。
這是蟾蜍的警告。
極度危險。
黑暗裡,陰靈顯露了本體,一團灰白色的霧氣正在極速膨脹。
霧氣的形態模糊不定,時而像一張扭曲的人臉,時而像一條纏繞的蛇,時而又變成數十根細長的觸鬚向四面八方伸展。
它的體量比外窟那些低階陰靈大了不止十倍,灰白色的霧氣中隱約能看到一具扭曲變形的人體輪廓。
這意味著它在生前極有可能是一個修行者,死後被龍脈死氣浸泡了數百年乃至上千年,最終異化成了這種半靈半煞的怪物。
「動手!」 李想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
他沒有拔刀。
斬鬼刀是物理兵器,對這種無形無質的靈體收效甚微。
他選擇的手段是道士的職業能力。
雙手掐訣,口中無聲默誦驅邪咒。
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指尖迸射而出,速度極快,帶著至陽至純的道法清氣,直直劈向了穹頂上那團灰白色的霧氣。
金光咒。
道門正宗的驅邪滅煞之術。
「嗤——!!」
金光與灰白色霧氣碰撞的瞬間,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灼燒聲。
金光在陰靈的表面炸開,燒掉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霧氣。
陰靈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叫,剩餘的霧氣猛地收縮成一團,然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下墜落,直撲李想的面門。 快。
比外窟的低階陰靈快了不知多少倍。
但李想更快。
【秋風未動蟬先覺】在陰靈變向的那一刻便已經發出了預警。
他身形一矮,整個人在陰靈撲到的前一瞬向右橫移了兩步,同時左手從懷中摸出一張黃符。
這不是林玄樞的雷符。
是入殮師的鎮魂符。
黃符在李想的道法清氣灌注下亮起一層幽藍色的光芒,他反手將符貼在了掠過身側的陰靈霧體邊緣。
「鎮!」
李想低喝一聲。
鎮魂符在觸及陰靈的瞬間炸裂開來,無數道幽藍色的光絲從碎片中彈射而出,將那團灰白色的霧氣死死纏裹住。
陰靈掙扎嘶吼,霧體在光絲的束縛下急劇膨脹收縮,像是一顆隨時要炸開的氣球。 但光絲的束縛只維持了不到兩息。
陰靈的力量太強了,鎮魂符只是入殮師的基礎手段,壓制低階孤魂野鬼綽綽有餘,面對這種近乎第四境戰力的中窟陰靈,最多只能爭取片刻的時間。
不過這片刻已經足夠了。
「玄樞道長!」
李想話音落下的同時,林玄樞已經出手了。
他不需要李想提醒。
茅山真傳的手掌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九霄引雷符在他掌心凝聚成形。
「臨!」
金色雷弧從他的指尖爆射而出,劈中了被鎮魂符束縛的陰靈。
「嘭——!!」
雷弧與陰靈碰撞的聲響不像是在打雷,更像是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
至陽至剛的雷法在陰靈的霧體中橫衝直撞,將那些糾結在一起的死氣一層一層地剝離、灼燒、蒸發。 陰靈的嘶叫變成了哀嚎。
灰白色的霧氣在雷弧的碾壓下迅速消散,體量縮小到了原來的一半。
但它沒有死。
剩餘的霧體猛地向石室一角的壁面潰逃,試圖鑽回岩石內部。
陰靈沒有實體,物理手段對它們而言如同隔靴搔癢。
只要能縮進岩壁,憑藉著中窟濃郁的死氣滋養,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如初。
「別讓它跑了。」
郭開的聲音從側翼傳來。
他在陰靈潰逃的方向上一步踏出,右拳已經蓄滿了力道。
擎天勁。
這一拳沒有砸向陰靈的霧體,而是轟在了它逃竄路線前方的壁面上。
「轟——!!」 土黃色的罡氣從拳面炸開,在壁面上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氣罩。
氣罩的質地不是純粹的物理衝擊,而是擎天勁獨有的混融之力。
郭病夫自創的集大成武勁,融合了拳師、巫修、心修、道修等多種職業能力的精髓,其中有一部分特質,天然地對靈體產生排斥。
陰靈撞上氣罩的瞬間,像是撞上了一面燒紅的鐵板。
「嗚——!!」
灰白色的霧體在氣罩上彈開,留下了一片焦黑的氣痕。
它被彈回了石室中央。
四面皆敵。
陰靈在石室中瘋狂旋轉,數十根灰白色的觸鬚向四面八方抽打,每一根觸鬚都裹挾著腐蝕神魂的死氣。
苗溪月退到了石室的邊緣,大寶蟾蜍從她肩上跳起,在空中張開了嘴巴。
一股濃稠的墨綠色毒霧從蟾蜍口中噴涌而出,將掃來的兩根觸鬚纏住。
蠱毒和死氣在空中絞成了一團,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苗溪月趁機後撤三步,手指在銀飾辮子上飛速撥動,一隻拇指大小的金色蠱蟲從辮子的縫隙中鑽出,振翅飛向了陰靈。
金蠱附著在陰靈的霧體表面,開始吞噬它的死氣。
但吞噬的速度遠不如陰靈恢復的速度。
中窟到處都是死氣,陰靈只要還在這個環境裡,就等於泡在一鍋大補湯中。
「拖下去我們虧。」
李想做出了判斷。
他轉頭看向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的楚天。
楚天的重瞳已經徹底睜開了。
黑白二氣在雙瞳中不再是交替流轉,而是同時綻放。
兩道截然不同的光芒從他的眼底深處湧出,一道純白,一道漆黑,在瞳孔的正中央交匯成一個奇異的太極圖案。
重瞳,天生溝通陰陽兩界。
活人的世界是陽,陰靈所在的世界是陰。 兩界之間有一道常人看不見的屏障,陰靈之所以能無視物理攻擊,正是因為它們的本體並不完全存在於陽界,而是一半在陽,一半在陰,只有傷到它在陰界的那一半,才能真正殺死它。
林玄樞的雷法和李想的道術,是用至陽之力強行灼燒陰界的那一半。
郭開的擎天勁,是以混融之力排斥靈體的存在根基。
而楚天的重瞳,是直接看見了陰靈在陰界中的真實形態。
看見,就意味著能觸碰。
能觸碰,就意味著能殺。
楚天沒有多餘的廢話,也不需要蓄力。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拳揮出。
這一拳不快,甚至比他平時出拳的速度慢了三分。
但在重瞳的加持下,這一拳精準地落在了陰靈霧體中一個肉眼看不見的節點上。
那是陰靈在陰界中的核心,它的靈核。
「嘭!!」 拳頭穿透灰白色的霧氣,擊中了虛空中一個看不見的實體。
那感覺就像是一拳打碎了一塊懸浮在空氣中的薄冰。
「咔嚓——!」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碎裂聲在石室中響起。
陰靈的嘶叫戛然而止。
灰白色的霧體從核心處開始崩解,像是一團棉花被人從中間扯開,碎片在空中消散,化作一縷縷無色無味的輕煙,被中窟的死氣重新吸收。
陰靈死了。
從出現到覆滅,前後不過十餘息。
楚天收回拳頭,掌心裡多了一顆鴿卵大小的灰白色晶體。
靈核。
陰靈體內凝聚了數百年死氣和龍脈精華的結晶,是中窟最有價值的產物。
「重瞳打這東西,跟捏泥人差不多。」 郭開看著楚天手裡的靈核,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
「你直接能看見它的命門,這也太犯規了。」
楚天沒理他,將靈核塞進腰間的布袋裡。
李想走過去,伸手將壁面凹陷中那顆拇指大的靈核取了下來。
這顆靈核的品質比陰靈體內那顆要差一些,但依然蘊含著不菲的龍脈精氣。
他將靈核在指尖轉了轉,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能量純度。
「不錯。」
李想把靈核收好,「中窟的靈核品質比外窟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繼續往前。」
五人重新列成菱形陣型,沿著中窟的通道向更深處行進。
中窟的地形比外窟複雜得多,裂谷不再是單一的通道,而是分叉成了數條寬窄不一的支路。
有些支路只容一人側身通過,有些則開闊得足以容納十餘人並排站立。 李想的【尋龍本能】在這種複雜的地形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他幾乎不需要用眼睛去觀察,腳下地脈傳來的信息便足夠讓他在岔路口做出正確的選擇。
哪條路通向靈核密集的區域,哪條路是死胡同,哪條路的盡頭蟄伏著更強的陰靈——這些信息在他的直覺中一目了然。
沿途,他們又先後遭遇了六隻中窟陰靈。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後面的戰鬥效率高了許多。
李想負責用金光咒和鎮魂符控制陰靈的行動,林玄樞的雷法負責削弱其霧體,郭開的擎天勁封堵退路。
最後一擊,交給楚天。
重瞳的陰陽溝通能力在這種戰鬥中近乎無解。
只要楚天的拳頭找到陰靈在陰界中的核心,一拳就能將其靈核擊碎。
乾脆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六隻陰靈,六顆靈核。
加上沿途在岩壁縫隙和石筍表面找到的十餘顆龍脈精氣結晶,五人的收穫已經相當豐厚。 「這些靈核要是拿到外面去,隨便一顆都能換來一門上乘功法或者一件品質不錯的兵器。」
郭開掂了掂腰間鼓鼓囊囊的布袋,臉上堆滿了掩飾不住的笑意。
「怪不得那些大門派把洞天福地當成命根子看。」
林玄樞走在隊伍的右側,掌心的雷弧穩定地為前方提供光源。
他的臉色比進入中窟時蒼白了一些,持續釋放雷法消耗不小,但精神狀態依然穩定。
「收穫確實不少,但風險也在增加。」
林玄樞目光掃了一眼四周越發濃郁的死氣。
「我們在中窟已經走了將近兩個時辰,越往深處,陰靈的實力越強,剛才那隻差點讓我的雷符失效。」
他說的是第六隻陰靈。
那隻陰靈的霧體比前五隻都要濃稠,而且在被雷法劈中後,居然能用死氣形成一層殼狀的防護,硬生生扛了林玄樞三道雷符才被擊穿。
「中窟再往深處,應該就是內窟的邊緣了。」
李想在一處相對寬闊的石室中停下了腳步。 他蹲下身,將手掌貼在冰冷的岩石表面,感受著地脈的律動。
在【地脈親和】的感知中,前方的地脈走勢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斷層。
斷層的另一邊,龍脈精氣的濃度暴漲了數倍。
與之相伴的,是一股濃烈到近乎窒息的死氣。
那是內窟的方向。
「停一下。」
李想站起身,面對四個同伴。
「前面就是內窟了。」
這句話一出,石室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郭開摸了摸鼻子,把腰間的靈核布袋繫緊了一些。
苗溪月低頭看了看大寶蟾蜍,蟾蜍的凸眼一直望著前方,腮幫子鼓得老高,四隻腳不停地在她肩上來回踩踏。
這是大寶在表達不安。 林玄樞收斂了掌心的雷光,面色平靜地看著李想。
只有楚天的表情沒有變化,重瞳半合,靠在壁面上,雙臂交叉,等著李想的下文。
「八龍頭說過,能不進內窟就別進內窟。」
李想掃了一圈眾人的狀態。
「中窟的收穫已經足夠豐厚了,你們的意思呢?」
他把選擇權拋了出去。
郭開第一個開口:「我聽隊長的。」
簡單粗暴,沒有廢話。
「貧道倒覺得,可以去看一眼。」
林玄樞出人意料地給了一個不同的答案。
他看著前方黑暗的通道,溫潤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堅定。
「中窟的陰靈我們已經能對付了,內窟的兇險確實更大,但我們五人配合默契,退路也是通的。」 他頓了一頓。
「若是連門檻都不敢邁,那和不來青龍窟有什麼區別?」
苗溪月想了想,點了點頭:「我同意林道長的看法。」
「去看一眼,有什麼不對立刻撤。」
楚天從壁面上直起身來,平淡地說了一個字。
「去。」
五人的意見驚人地統一。
李想心底划過一絲暗流。
他才是這五人中最想進入內窟的人。
青龍之魂就在內窟的最深處。
關岳親口說的。
但他不會把這件事說出來,也不需要。 既然所有人都同意去看看,那就去。
「定個規矩。」
李想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進入內窟後,全程保持陣型,任何人不得脫離隊伍超過三丈。」
「第二,一旦遇到我們無法應對的兇險,我說撤,沒有人猶豫,哪怕手邊就有靈核,也不要去撿。」
「命比靈核值錢。」
四人齊聲應諾。
「走。」
五人重新列隊,沿著通道向內窟的方向行進。
通道越來越窄,越來越陡,腳下的岩石從粗糲變得光滑,像是被某種液體長年累月地沖刷過。
空氣中的死氣濃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林玄樞掌心的雷弧開始出現不穩定的跳動,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規則開始扭曲了。」
林玄樞皺起眉頭,加大了雷法的輸出。
「我的雷符效率下降了兩成,在這種環境裡待得越久,消耗越大。」
李想點頭,加快了腳步。
拖下去對他們沒有好處。
又走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
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天然形成的拱形洞口,洞口不大,但從裡面透出的氣息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減慢了腳步。
李想的腳停在了洞口前。
他的【尋龍本能】傳來了一組極其複雜的信號。
洞口另一邊的空間很大,很深,地脈的走勢在那裡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所有的龍脈精氣和死氣都在向漩渦的中心匯聚。
漩渦的中心,便是內窟的核心區域。
也是青龍之魂沉睡的地方。 「等等。」
就在李想準備邁步時,楚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前面有人。」
楚天的重瞳微睜,黑白二氣在瞳孔中急速旋轉。
「一個人,坐在洞口裡面。」
李想循著楚天的視線望去。
拱形洞口的內側,靠著壁面的陰影中,一道蜷縮的身影若隱若現。
那人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壁上,一桿黑鐵長槍橫擱在膝蓋上,散亂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黑鐵槍身上那抹暗紅色的血光,在幽暗的光線中一閃一閃。
唐花庵。
槍魁。
他一個人,走到了內窟的門檻。 「這瘋子。」
郭開倒吸了一口冷氣。
唐花庵是純粹的槍修,體內沒有任何針對陰邪的職業能力。
八龍頭在石門前親口警告過他,槍扎在陰靈身上不一定有用。
他的回答是:扎不死就多扎幾下。
現在看來,這傢伙是真幹了。
一個人,一桿槍,在中窟里殺穿了過來。
李想沒有急著上前。
他注意到唐花庵的呼吸很淺,左手搭在槍桿上的手指微微顫抖,月白色的長衫下擺沾滿了灰白色的粉末,這是陰靈被擊碎後殘留的死氣粉塵。
唐花庵受傷了。
不輕。
「槍魁。」 李想走上前去,在唐花庵面前兩步的位置蹲下身。
唐花庵低垂的腦袋偏了偏,從髮絲的縫隙中露出那隻清亮的眼睛。
「喲,你們也到了。」
他的聲音含混,帶著一股子滿不在乎的散漫。
「你的傷……」
「皮外傷。」
唐花庵打斷了李想的話,抬手在空空的酒葫蘆上拍了兩下,咂了咂嘴。
「就是沒酒了,比挨打還難受。」
他歪著的身子動了動,黑鐵長槍在膝蓋上磕出一聲脆響。
那隻清亮的眼睛掃過李想身後的四人,最後落回了李想的臉上。
「你們也打算進去?」
李想沒有否認。 唐花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正好。」
他伸出一隻手,沖李想晃了晃。
「拉我一把。」
「我一個人殺到這兒,實在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