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我怎麼可能會輸呢
第362章 我怎麼可能會輸呢
緹娜在附加分踢進門柱的一瞬間就開始跑了。
她的座位在看台最上方。
最高的那一層,最角落的那一排,視野最差但票價最便宜的位置。
從那個位置看球場,球員的身影小得像棋盤上的棋子,號碼根本看不清,只能靠球衣的顏色分辨哪邊是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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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故意買這個位置的。
她怕鮑勃看到她。
從紐約到雪城,兩個人凌晨四點就從家裡出發了,車燈照著前面灰濛濛的路面。
安娜在副駕駛上睡了一個多小時,緹娜一分鐘都沒合眼。
她沒有告訴鮑勃自己要來。
鮑勃在賽前的那段時間脾氣很差。
整夜整夜地看錄像,戰術板上的字擦了寫寫了擦,吃飯的時候經常就開始愣神,叫他兩聲才回過來。
緹娜知道這場比賽對他意味著什麼。
鮑勃回到泰坦隊之後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訓練場,比任何一個球員都早,比任何一個助理教練都晚走。
她怕自己出現在看台上會讓他分心。
所以她買了最高最遠的票,帶著安娜悄悄來了。
進場的時候帽檐壓得很低,圍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坐在最上面那一排,從開球看到現在,三個多小時,嗓子喊啞了,手拍腫了,眼淚流了好幾回,鮑勃始終不知道她在。
但這一刻她忍不住了。
球穿過門柱的時候,她的整個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了一樣,直接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眼淚在起身的同一秒涌了出來,模糊了穹頂的燈光,也模糊了大屏幕上跳動的比分。
緹娜開始從最上面那一排往下跑。
看台的台階很陡,她穿的是平底鞋,但跑下台階的時候腳步還是踩得不太穩,有兩次差點被台階的邊緣絆住。
安娜在後面追她,喊著「慢點,慢點」,她沒有聽到。
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一層,兩層,三層。
看台上的人都在歡呼,她從人和人之間的縫隙里擠過去,踩著別人的腳,撞著別人的膝蓋,嘴裡說著「Sorry,sorry」,腳步卻一秒都沒有停。
有人認出了她。
一個泰坦隊的家長看到她擠過去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了,還伸手幫忙推開了旁邊擋路的人。
緹娜跑到了看台下層,踩著最後幾級台階衝到了場邊通道的入口。
安檢門口的保安看到這個滿臉淚痕的女人朝他跑過來,猶豫了一下,沒有攔。
她衝出了通道口,踩上了球場的草皮。
鮑勃教練站在球場中間偏左的位置上。
他剛從馬克的輪椅旁邊走開,周圍的球員還在跳還在喊,他站在那裡,手裡的戰術板垂在身側,只有嘴角彎著一點。
緹娜朝他跑過去。
鮑勃教練聽到了腳步聲。
他轉過頭來,看到了一個從場邊通道方向跑過來的身影。
帽子在跑的過程中被風吹掉了,圍巾也鬆了,露出了一張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臉。
緹娜衝到他面前,兩隻手摟住了他的腰。
她的臉埋進了他的胸口,肩膀在抖,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鮑勃教練的手裡還攥著戰術板。
他愣了大概兩秒。
然後戰術板從他手裡掉了。
他的兩隻手抬起來,摟住了緹娜的背。
摟得很緊。
兩個人站在球場中間,穹頂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周圍的球員在跑在跳在喊,他們站在那裡,摟著。
一句話都沒有說。
安娜從場邊通道口跑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這個畫面。
她停在了通道口,沒有再往前跑。
靠在通道的牆壁上,兩隻手交疊在胸前,嘴角彎了一下。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著球場上摟在一起的兩個人。
穹頂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綠色的草皮上連在一起。
鮑勃教練的頭埋在緹娜的肩膀上,好一會兒沒有抬起來。
肩膀動了動,又動了動。
緹娜摟著他的背,什麼都沒說,就是摟著,讓他埋著。熱的呼吸從肩膀上傳過來,帶著顫。
五分鐘之前還累趴在長凳上的那幫人,現在的狀態已經完全不能用迴光返照來形容了,州冠軍三個字像是快要熄滅的炭火裡面潑了一桶汽油,所有人都在嗷嗷叫。
凱文整個人快瘋了,把馬克的輪椅放下來之後在草皮上跑了兩圈,跑到第三圈的時候一頭撞到喬文身上,兩個人抱在一起在草皮上滾了半圈,爬起來之後又開始跑。
艾弗里拖著纏滿膠帶的左肩,從長凳那邊一璃一拐地走過來,臉還是歪著的,左半邊..
身子耷拉著,嘴咧得比誰都大。
走到凱文和喬文旁邊的時候被喬文一把攬住脖子,三個人摟在一起嗷嗷喊了幾聲,目光同時投向站在球場中間的林萬盛。
「扛起來!扛起來!」
不知道誰先喊的。
凱文從左邊衝過去,喬文從右邊衝過去,一人抓住林萬盛一條腿往上一抬。
艾弗里用右手托住林萬盛的後背,整個人被架到三個人的肩膀上面,兩條腿分別搭在凱文和喬文肩上,屁股坐在艾弗里的右肩上。
「哎哎哎小心點......」林萬盛在上面晃了晃,抓住凱文的頭盔穩住自己。
沒人聽。
三個人扛著就開始跑。
不知道誰從場邊把泰坦隊的隊旗扛了過來,跟著林萬盛一起跑,跑起來後風灌進旗面里,旗幟在空中展開,嘩啦啦地響。
旗幟展開得太大了,跑了兩步,旗面被風一吹,剛好甩到林萬盛的臉上。
紅黃色的布料啪地拍在面罩上,蓋住半張臉。
伸手把旗子從臉上扒開,還沒扒乾淨,跑了兩步旗子又甩回來,又拍了一下。
上面的人被旗子打得左躲右閃,底下扛著的幾個人笑得肩膀都在抖,越抖上面越晃,越晃旗子打得越准。
繼續扛著林萬盛沿球場邊線跑。
跑過泰坦隊的看台,七千人的聲浪從頭頂砸下來。跑過中場,草皮上的白色線條從腳底下一道一道往後退。
跑到家屬區下方的時候,林萬盛的眼睛越過旗幟邊緣,往看台上掃過去。
看台護欄上掛著一條橫幅,白色的底布,紅色的手寫字。
」JimmyLinisthefootballking.
「7
橫幅下面的看台上,兩個人樓在一起。
李舒窈和林女士。
李舒窈摟著林女士的肩膀,臉埋在林女士脖子旁邊,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女士摟著李舒窈的背,臉上全是淚,嘴唇在抖,透過淚水盯著球場上被扛著跑過來的兒子。
旗幟又甩過來拍了臉。
這次林萬盛沒有躲,就這麼被旗幟蓋著半張臉,歪著頭,透過布料的縫隙看著看台上哭成一團的兩個女人。
面罩後面的嘴彎起來。
右手抬起來,朝看台上舉著。
林女士看到了,一隻手從李舒窈背上鬆開,舉起來,朝球場上揮著。
不知道喊著什麼。
穹頂太吵了。
林萬盛什麼都聽不到。
宇哥站在芙拉包廂的陽台上,兩隻手搭在欄杆上,往下看著球場。
球場上泰坦隊的球員還在繞場跑,馬克的輪椅剛被放下來,林萬盛被扛在幾個人的肩膀上,紅黃色的隊旗在穹頂燈光下面嘩啦啦地飄。
——
————————
七千人的聲音從下面往上涌,到了頂層包廂的高度已經變成了一層嗡嗡的底噪。
芙拉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等會你們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宇哥沒有轉身,嘴角帶著笑。
「怎麼會有問題。」
聲音很輕,很穩。
「林萬盛會牽著你的手,一起上台。」
這是之前談好的三個條件之一,如果泰坦隊贏了,林萬盛在冠軍頒獎的全國直播上隆重介紹芙拉。
牽手上台,把芙拉的臉和名字送進全美幾百萬觀眾的眼睛裡。
一個高中橄欖球的州冠軍賽放在平時收視率不會太高,但今天這場比賽的性質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泰坦隊的故事從賽季初就開始在社交媒體上發酵,罷賽事件之後熱度翻了好幾倍,到了總決賽的時候全國的體育頻道都在轉播。
林萬盛,馬克現在是全美高中體育的搜索關鍵字熱度top10。
在這個時間點牽著芙拉的手上台,相當於把芙拉的競選GG免費插進了一個全國直播的黃金時段裡面。
芙拉端著酒杯站在陽台上,沒有接宇哥的話。
她的另一隻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副小型的摺疊望遠鏡,單手展開,舉到了眼睛前面。
阿什莉趴在馬克的腿上,兩隻手摟著馬克膝蓋上面的毯子,肩膀在抖。
馬克坐在輪椅上,一隻手搭在阿什莉的頭上,手指在她的頭髮里輕輕動了一下。
芙拉的眉頭皺了皺。
她把望遠鏡從眼前放了下來,收回口袋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談談接下來的安排吧。」
「到時候全明星賽有點麻煩。」
芙拉的手指在酒杯的杯腳上轉了一圈。
「我們紐約州的橄欖球整體水平比德州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德州那邊已經出現了百分級別NIL合同的四分衛。」
她的目光從球場上收回來,落在了遠處穹頂屋頂的金屬支架上。
「全明星賽的四分衛選拔,按照正常的評選流程,教練投票占六成,媒體投票占四成」」
。
「教練那邊的票,德州和南方的教練群體話語權最重,他們天然就看不上東北部的高中橄欖球。」
「萬盛今天的表現夠亮眼了。」宇哥說。
「亮眼和票有什麼關係。」芙拉搖了一下頭,「教練們投票的時候看的不是一場比賽,看的是整個賽季的數據和對手的質量。」
「他們天生看不起紐約州。」
「所以需要運作一下。」宇哥笑了笑。
芙拉看了一眼身後沙發上坐著的競選經理。
競選經理放下酒杯,從茶几上拿起了一個皮質的筆記本,走了過來。
「我們可以把他運作運作。」芙拉的聲音放低了一點,「全明星賽的四分衛位置,除了教練投票和媒體投票之外,還有一個隱性的因素。」
「公眾影響力。
2
「如果一個球員在全明星賽之前的公眾曝光度足夠高,高到媒體不得不關注,教練組也會在投票的時候把這個因素考慮進去。沒有哪個教練願意被媒體追著問為什麼全國最火的高中四分衛沒有入選全明星。」
「所以需要一個事件。」宇哥的手指在欄杆上敲了一下。
「到時候如果有什麼天災人禍之類的。」芙拉端著酒杯,目光看著球場。
「他得衝到最前面。」
宇哥聽到這句話,手指在欄杆上停了。
沉默了一秒。
「你是說雪————」
芙拉沒有接話。
宇哥的嘴合上了。
每年紐約都會下幾場大雪,偶爾碰上暴風雪的時候,路面封凍,電力中斷,供暖管道爆裂,老舊社區的居民被困在沒有暖氣的房子裡面。
「嗯,明白了。
「6
宇哥的聲音恢復了剛才的平穩。
「到時候我會做偷拍視角的。」
扛著林萬盛的幾個人跑過中場線之後,路線拐了一個彎,沿著球場的另一側邊線往回跑。
這一側是兄弟會隊的休息區。
長凳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
有的仰面朝天,兩條腿搭在長凳的扶手上,胸口的肩甲還沒解開,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有的側著身蜷在長凳上,頭盔摘了擱在旁邊,臉上的汗還沒幹,在穹頂燈光下面泛著一層油光。
有的坐在長凳的邊緣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頭垂著,盯著自己腳底下的草皮,像是在看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
——
沒有人站起來。
甚至都沒有人朝泰坦隊跑過來的方向看。
場邊白線旁邊,教練組的幾個人散在各處。
進攻教練坐在一個翻倒的冰桶上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指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戰術板扔在腳旁邊的草皮上,塑料面板上寫滿了被劃掉的戰術,密密麻麻的線條覆蓋在一起。
防守教練還坐在草皮上。
剛才29:29追平的時候他一屁股坐下去的,到現在還沒有站起來。
兩條腿伸直攤在面前,背靠著場邊的GG牌,腦袋往後仰著,眼睛盯著穹頂的金屬屋頂。
特勤組教練站在兩個人中間,嘴唇還是緊緊抿著的,一句話不說。
三個人的眼睛裡面都有同一種東西。
空的。
泰坦隊扛著林萬盛跑過來的時候,穹頂里七千人的歡呼聲灌進了兄弟會隊休息區的每一個角落。
主教練站在白線旁邊,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怎麼可能呢。」
聲音很輕,輕到在穹頂的噪音裡面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我怎麼可能會輸呢。」
手指在褲縫旁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有最好的進攻組。」
「全州第一的傳球碼數,全州第一的跑球碼數,全州第一的達陣數。」
「四分衛是我從初中開始培養的,跑衛是全州百米最快的,外接手線上有三個拿到了D1的offer。
「」
「我有最好的防守組。」
「全州失分最少的防守,全州擒殺最多的防守線,全州截球最多的二級防守。奧古斯特一個人撐起了整條中線。」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九十七個人,他們六十三個。」
「買了最好的藥,用了最好的訓練方案,密西根的那套體系我全部照搬過來了。
7
腳底下的草皮被他的鞋尖蹭出了一道痕。
「我怎麼可能會輸呢。」
穹頂里歡呼聲還在迴蕩,泰坦隊的繞場已經跑到了球場的另一端,聲音在慢慢變遠。
主教練站在白線旁邊,兩隻手垂著,臉上的表情在穹頂燈光下面分不清是什麼。
「我怎麼可能會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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