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名利的引力
第397章 名利的引力
安娜堡,校外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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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伍德坐在跑衛公寓客廳的沙發上。
他攥著啤酒瓶,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氣泡。
公寓裡面很安靜,窗外安娜堡的街道上偶爾有車經過。
跑衛的手指在啤酒瓶的拉環上搭著。
他看著安德伍德攥著啤酒瓶發愣的樣子。
「安德伍德。」
安德伍德的目光沒有動。
「你明天的訓練還去嗎?」
安德伍德攥著啤酒瓶的手指動了動,拇指在罐身上的水珠上慢慢劃著名。
低頭想了幾秒。
「應該去吧。」
跑衛聽到這句話,身體從沙發深處直起來了。
「嚯?我就隨便問問,你還真去啊?」
安德伍德的嘴角往下垂著,帶著點無奈。點頭。
「我有一個考試,可能得教練組幫我打個招呼,早點補考。」
「否則我進不了春季訓練營,學分不夠的話NCAA的資格審查過不了。
「補考什麼科目?」
「美國史。」
「你美國史沒過?」
「沒過,上學期期末的時候在準備碗賽,複習的時間不夠。」
「教授說可以給我一次補考的機會但必須在一月底之前完成。」
「一月底,春季訓練也是一月底開始。」
「對,所以我得趕在春季訓練之前把補考搞完。」
「明天去訓練場的時候順便找教練組的學術顧問幫我跟教授協調一下時間。」
「哦,那是得回去訓練了。」
安德伍德的目光從茶几上的空位上移回了手裡的啤酒瓶。
他把罐子舉到了嘴邊。
放下來。
又舉起來。
深深嘆了一口氣。
跑衛看著他。
安德伍德的背靠在沙發上,整個人的姿態是松垮的。
肩膀塌著,腦袋靠在沙發背上,兩條腿伸直了搭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
啤酒瓶擱在大腿上,兩隻手攥著罐身。
「你在糾結什麼?」跑衛問。
安德伍德的目光從啤酒瓶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糾結什麼。」
他喃喃自語的重複了這幾個字。
「你看過腰旗比賽了吧。
「看了。」
「Lin的上半場。」
安德伍德的嘴唇合了兩秒。
「我去年整個賽季的傳球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三,他在腰旗比賽的上半場傳球成功率幾乎百分之百了。」
「腰旗比賽跟裝備橄欖球不一樣,數據不能直接比較。」
「數據不能比較,但觀感可以比較。」
安德伍德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敲了兩下。
「你看他傳球的時候覺得什麼?你看我傳球的時候覺得什麼?你心裡有數。」
跑衛的嘴唇抿了抿。
安德伍德把啤酒瓶從肚子上拿起來,又灌了一口。
「整個網絡都在說他比我強,ESPN的分析師說他的出手速度是高中級別裡面最快的。」
「球探報告說他的防守閱讀能力已經接近大學一年級首發的水平。」
「我在密西根打了一整年首發,沒有一個球探說我的防守閱讀能力接近首發水平。」
「那是因為我本來就是首發,沒人拿我跟自己比,但現在他們拿一個高中新生來跟我比了。
「6
「你自己說的,腰旗的數據不能直接比較。」
「我說的是觀感,不是數據。」
安德伍德把啤酒瓶擱回了肚子上。
「他在腰旗賽場上躲開四個人的那個慢動作你看了嗎?」
「看了。」
「我看了七遍。」
跑衛的手指從啤酒瓶的拉環上鬆開了,搭在了沙發的扶手上。
「你看七遍幹什麼?」
「我在找他的破綻。」
「找到了嗎?」
安德伍德的嘴合上了。
沉默了三秒。
「找到了一個。
「6
跑衛的眉毛動了動。
「他在躲第三個人的時候,右側腰旗被安全衛抓住了一角。」
「他用腰部的扭轉把旗子從安全衛的手指間掙脫出來了。」
「但那個扭轉的幅度很大,如果安全衛的手指再緊半寸,旗子就被扯掉了。」
「所以?」
「所以他在極限情況下的身體控制有一個極小的風險窗口。」
「但那個窗口只在他同時面對三個以上的衝擊來源的時候才會出現。」
「正常的一對一盯防或者兩人包夾的情況下,他的身體控制幾乎沒有破綻。」
跑衛看著安德伍德。
「你看了七遍就為了找這麼一個微小的窗口?」
「我是四分衛,他也是四分衛,他來了之後要跟我爭首發。我看七遍算少了。」
安德伍德把啤酒瓶從肚子上拿起來,灌了最後一口,罐子空了。
他把空罐子放在了茶几上面,跟另外三個空罐子排在了一起。
「行了,別說了。」
安德伍德從沙發上坐直了,兩隻手撐著膝蓋。
「讓我第一次酒精的體驗感好一點。」
「你現在什麼感覺?」
安德伍德的目光從跑衛臉上移到了自己的兩隻手上。
他把兩隻手伸到面前,手掌朝下,手指張開。
手指在微微地抖。
「有點暈。」
跑衛的手從沙發扶手上抬起來,在自己的臉上搓了兩下。
「行,喝吧。」
他把手裡那罐一直沒有打開的啤酒放在了茶几上。
「別問了,讓我第一次酒精的體驗感好一點。」安德伍德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跑衛挑了挑眉。
「你喝完這一次就別喝了啊。」
「嗯。」
「我可不想被一年級的統治,好不容易要升大二了。
跑衛的身體從沙發上直起來,兩隻手撐著膝蓋,朝安德伍德湊了湊。
「你真的要抓緊點。別讓我們幾個人繼續在更衣室當弟位了。」
「你是首發四分衛,你在更衣室裡面的位置決定了我們這群人的位置。」
「你如果被新生壓了,我們進攻組的所有人在更衣室裡面的處境都會變。」
安德伍德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97
「那個威士忌給我來一杯。」
跑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嚯,厲害了。」
他站起來走到酒櫃前面,把威士忌拿出來。
找了一個玻璃杯,倒了大概兩指的量。
走回來遞給安德伍德。
「給。」
安德伍德接過杯子,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面晃了晃。
他看著杯子裡的威士忌。
沒有喝。
「明天訓練場上見。」跑衛站在沙發旁邊,手插在口袋裡。
「嗯。」
「別喝太多。」
「嗯。
「」
「晚安。」
「嗯。」
跑衛看了他兩秒,轉身朝門口走。
打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後合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了安德伍德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威士忌杯。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著。
他把杯子舉到嘴邊。
喝了一口。
威士忌燒著嗓子滑下去了。
他的五官擠到了一起。
然後又喝了一口。
安娜堡,密西根大學,施恩貝克勒訓練中心。
第二天下午。
鮑勃站在訓練場的邊線旁邊,手裡夾著一個文件板,嘴裡叼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
訓練場上有十幾個球員在做熱身。
有的在跑折返,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傳接球。
鮑勃的目光從訓練場上掃了一圈。
然後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安德伍德站在四十碼線的位置上。穿著密西根的深藍色訓練服,頭盔扣著,面罩後面的臉看不太清楚。
他正在做賽前的熱身流程。
鮑勃的嘴裡叼著煙,兩隻眼睛盯著安德伍德。
——
——
心裏面冒出了一句話。
來了。
真他媽就來了。
鮑勃的手在文件板上攥緊了。
他的目光掃過訓練場邊的幾個助理教練和助教,助理教練站在場邊的長凳旁邊看手機0
一個助教在幫球員調整護具的綁帶。
另一個助教站在場地的另一端,手裡拿著標誌錐在擺訓練用的路線。
安德伍德趕在摩爾回來的這天出現在了訓練場上。
這個時間點選得很精準。
鮑勃看著安德伍德的熱身動作,嘴裡的煙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誰告訴他的?
誰告訴安德伍德摩爾今天回來?
教練組內部的行程安排只有核心教練組的人知道。
鮑勃的目光從安德伍德身上移開,掃了一圈訓練場邊的助理教練和助教們。
行吧,別讓我找出來是誰。
他把目光收回到了安德伍德身上。
安德伍德的熱身流程走完了。
開始做傳球練習。
替補外接手在前面跑路線,十碼鉤子路線,跑到位置上轉身。
安德伍德的手臂後拉,傳球。
球在空中飛了十碼,弧度正常,旋轉緊,落點準確。外接手接住了。
鮑勃的目光從球的飛行軌跡上移到了安德伍德的腳上。
腳步有點飄。
鮑勃看四分衛的腳步看了三十年。
安德伍德後退三步的時候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間的間距比平時大了一點。
側移兩步的時候右腳落地的位置比左腳稍微不協調。
這個偏差在正常訓練中可以被忽略,但鮑勃的眼睛不會忽略。
安德伍德的手臂後拉,第二次傳球。
球飛了二十碼,長傳,弧度比第一次高了一點,旋轉還是很緊,落點————
落點正好在外接手的左肩外側,外接手伸手接住了。
準頭不錯。
安德伍德的傳球精度在腳步微飄的情況下還是這麼穩。
這個能力放在整個BigTen,不,整個大學的四分衛裡面都是頂尖的。
第三次傳球,三十碼,球飛出去的旋轉很緊,弧度控制得很好。
落點在外接手的跑動路線正前方,外接手在全速跑動中接住了。
鮑勃的眉毛動了動。
第四次傳球,十五碼的快速出手,從接球到傳球出手,大概一秒八。
球飛得很快,弧度極低,幾乎是一條直線,落在了外接手的胸口正中間。
鮑勃把文件板夾在了腋下。兩隻手抱在胸前。
安德伍德的傳球。
哪怕腳步在飄。
他的臂力,他的出手速度,他的傳球弧度控制,他的落點精度。
放在鮑勃看過的所有四分衛裡面。
是最強的。
沒有之一。
鮑勃的兩隻手在胸前抱著,拇指在自己的上臂上慢慢磨。
安德伍德的問題從來都不在天賦。
天賦是滿分。
問題在別的地方。
訓練態度,更衣室政治,跟教練組的關係,壓力下的心理穩定性。
上賽季後半段有兩場比賽安德伍德在場上的表現跟訓練賽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
訓練賽裡面傳球精度百分之七十以上,正式比賽掉到了百分之五十五。,不是對手太強。
是他在某些壓力下面會整個人都會開始慌亂,傳球的選擇變得保守。
出手的時機變得猶豫,該傳長球的時候選了短傳,該冒險的時候選了安全球。
鮑勃在賽後的錄像分析會上跟摩爾教練說過這個問題。
「他在壓力下面會縮。」
摩爾教練聽完之後沉默了十秒,然後說了一句。
「我知道,可是那時候,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現在有了。
鮑勃的目光從安德伍德的傳球練習上移開,看著訓練場邊的灰色天空。
安娜堡的冬天總是灰的。
突然有點想念自己的得意弟子了,快兩周沒有見到了。
鮑勃在腰旗比賽的直播上看了林萬盛的表現。
賽後被全網評為全場MVP。
這些數據和畫面在鮑勃的腦子裡面轉了好幾天了。
安德伍德的天賦是滿分————但是巨大壓力下的安德伍德嘛————
林萬盛的天賦不如安德伍德。
但是壓力。
壓力下面最能打出爆發的,還得是林萬盛。
鮑勃的拇指在上臂上停了磨。
但問題來了。
如果是正常的四分衛競爭。
兩個人都上訓練場,都穿護甲,都跟同樣的進攻陣容配合,都打同樣的模擬對抗賽。
教練組根據表現決定誰首發。
公平競爭。
最好的人上場。
以安德伍德現在的水平,他的臂力比林萬盛強。
他的傳球精度在無壓力的情況下比林萬盛高。
他在密西根的進攻體系裡面已經跑了一整年了,對戰術手冊的熟悉程度遠超任何新生。
如果只看訓練賽的數據,安德伍德肯定會贏。
可是正式比賽不是訓練賽。
正式比賽有十萬人在看台上喊。
有ESPN的攝像機懟著你的臉。
有對面的防守端鋒從你的盲側全速衝過來。
更是有四分衛被擒殺之後爬起來的三秒鐘裡面全場觀眾發出的噓聲或者歡呼聲。
在那種環境下,安德伍德會縮。
但林萬盛不會。
鮑勃心知肚明這些,摩爾也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
教練組不能因為這些就把一個訓練賽數據更好的首發四分衛拿下來換一個新生上去。
這個決定在更衣室裡面沒有人會接受。
在媒體面前也說不通。
必須有一個過程。
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過程。
林萬盛需要在春季訓練的模擬對抗賽中用數據證明他比安德伍德強。
或者安德伍德需要在春季訓練中自己暴露出問題,讓教練組有理由做出調整。
不管是哪一種,都需要時間。
鮑勃的兩隻手從胸前放下來,文件板重新從腋下拿到了手裡。
他看了看訓練場上的安德伍德。
安德伍德的傳球練習已經進入了第三組,傳球的精度還是很高。
腳步還是微微飄著,但影響不大。
然後鮑勃抬頭看了看灰色的天空。
「我到底要做什麼,才能讓阿盛順利坐上首發呢。」
該死。
鮑勃的右手用力拍擊了一下左手裡拿著的戰術板底端。
那熊孩子非要去什麼荒野求生啊!
在這個所有人都削尖了腦袋在教練面前表現的節骨眼上,跑去懷俄明州的無人區去和熊摔跤嗎。
鮑勃轉過身,背對著球場。
大步朝著場邊放著水壺的長椅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極重,草皮在他的腳下發出極其沉悶的擠壓聲。
應該提前過來給老子訓練的!
——
摩爾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面。
窗戶朝著訓練場。
二樓的位置,視野很好,整個訓練場從端區到端區全部收在眼底。
七十多個穿著深藍色訓練服的球員散在草皮上面。
有的在跑折返,有的在做傳接球配合,有的聚在一起聽助理教練講戰術板。
安德伍德狀態嘛————算了。
摩爾的兩隻手插在褲兜裡面,目光從窗戶掃過訓練場,在幾個球員身上停了幾秒,又移開。
他從褲兜里抽出了右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機。
「Jimmy的NIL合同裡面,還帶著一台車,我的四分衛選好了嗎?」
大衛—福爾克的聲音從聽筒裡面傳出來。
「他倒是不太有所謂。說什麼車都行,能開就行。反正按照合同條款,三個月就可以換一台。」
摩爾的眉毛挑了挑。
不太有所謂。
一千七百九十萬NIL的全美第一高中生。
十七歲的小孩,拿著天價合同,對車沒什麼興趣。
摩爾在大學橄欖球的圈子裡面待了二十多年。
見過的新生拿到NIL附帶的車之後,十個裡面有八個第一件事就是問「有沒有跑車」
。
有些人在簽約當天就把車的型號和顏色發到了社交媒體上面。
這個小孩不太有所謂,挺有意思。
「我們剛剛到了一輛蘭博基尼Temerario。」
福爾克在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之前跟林女士聊過,沒記錯的話,Jimmy喜歡藍色吧。」
「對,藍色。」
「明天這輛車就會送到。」
摩爾的手從桌面上拿開,重新插回了褲兜裡面。
「這個比賽會給我們今年帶來更多的關注,他的選擇還真不錯。」
「這輛車就作為預祝他在荒野求生有一個好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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