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Z先生的第一天
第406章 Z先生的第一天
夜幕將至,沙脊最頂上那一抹橘色在逐漸被灰藍色一寸寸吃掉。
林萬盛站在白圈外沿,手裡攥著一截還沒燒完的山艾枝,目光越過兩道沙脊,盯著最遠處的地平線。
除了李偉之外,所有人都到了。
羅德坐在帳篷旁邊,兩條腿伸直,腳後跟磕在沙地上,正用摺疊鏟把帳篷四角的沙再壓實一層。
凱文靠在物資箱上,兩手抱著膝蓋,鞋裡的沙子還沒倒乾淨,一隻腳在不停地甩。
林萬盛把手裡的山艾枝往火堆邊上一插,枝頭的餘燼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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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靠譜的凱文都來了。」
凱文把正在甩的腳停住了,張嘴想反駁,又把嘴閉上了。
林萬盛的聲音不大,目光還留在遠處的沙脊上。
「和直播間的朋友們也無法互動。」
「也不知道我們的草原勇士到底在哪。」
說完把兩隻手插進衝鋒衣口袋裡,肩膀往上攏了一下。
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衝鋒衣的後擺鼓起來又貼回去。
遠處的地平線還是空的。
彈幕開始刷。
【qb如果看到Lee應該能嚇死吧?】
【嚇死倒不至於,艾弗里大概能喊爹?】
【不至於吧?】
演播室內,兩個主持人並排坐在台後面,面前各放著一疊列印好的數據卡。
左邊的主持人先開口。
「現在比賽時間已經過去12小時了。」
「讓我們來盤點一下現在所有參賽者的進展吧。」
右邊的主持人從數據卡里抽出最上面一張,舉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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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排名第一的,依舊是我們預賽就第一的泰坦組。」
「已經五人到齊。」
左邊的主持人接過話。
「剩下三個組均到兩人。」
右邊的主持人把數據卡放回桌面。
「夜晚的沙丘極度危險。」
「今天已經有兩個人因為陷入流沙而退賽了。」
「不過請觀眾朋友們放心,我們的救援團隊其實一直在選手的附近,我們有足夠的能力在五分鐘之內抵達現場。」
「直升機在二十分鐘內也可以抵達。」
「冬天前往沙丘深處是不可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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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觀眾們不要模仿和嘗試哦。」
「讓我們來看看今天的精彩集錦吧。」
「同時,想關注各位選手實時情況的,請前往TikTok搜索節目官方帳號。」
凱文和艾弗里一前一後從沙脊後面走回來,兩個人的懷裡各抱著一大捆干透的山艾枝和朽木碎塊。
走到火堆邊,凱文把懷裡的枝條捆往火堆旁邊一丟,枝條散開。
艾弗里把朽木碎塊一塊塊碼在火堆外側,碼了個小堆。
林萬盛從朽木堆里抽了兩截扔進火心,火苗被壓了一下,煙霧騰的一下就升上去了。
黑煙裹著山艾的苦香往天上竄,在越來越暗的天色里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線。
羅德空著兩隻手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了。
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走到火堆邊的時候,站住了,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林萬盛看著羅德空著的兩隻手,放下手中的草繩。
「我設下的陷阱沒抓到東西嗎?」
「抱歉啊,還讓你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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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的右手伸到後腦勺上摸了一下,掌心在後腦勺的短髮上蹭了兩圈。
「對不起,是我不小心放掉了。」
林萬盛把草繩擱在膝蓋上,手指在繩頭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沒事啊,等會李偉來了,咱們再出去看看。」
「留下凱文和艾弗里看守營地就行了。」
艾弗里剛把最後一塊朽木碼好,聽到自己的名字,整個人從蹲著的姿勢彈起來。
「為啥啊?憑啥啊?」
「哥們!」
羅德站在火堆另一邊,兩隻手終於插回了褲袋裡,聲音冷冷地飄過來。
「你出去動靜太大,會驚擾動物。」
艾弗里還沒來得及說話。
羅德又加了一句。
「你如果一個人在這裡,我們都不放心,怕你一個人把14天吃的全吃了。」
凱文在旁邊憋了兩秒,沒憋住,笑出聲來,笑到一半又趕緊用手捂住嘴。
艾弗里的兩隻手在褲腿上拍了兩下,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來一個字。
」f*ck!」
林萬盛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編手裡的草繩,手指把絲蘭纖維搓成兩股再擰到一起,動作很慢。
火堆里的朽木燒得劈啪響,火星子往上蹦了幾顆,落在沙地上滅了。
宙斯組的白圈裡,莫爾斯已經搭了三頂帳篷,一字排開,帳篷角都用紅色火山岩碎塊壓得死死的。
他坐在帳篷和物資堆之間的空地上,兩條腿盤著,手裡攥著一壺水。
氣溫在往下掉,呼出來的白霧比一個小時前濃了一倍。
旁邊坐著一個人,整個人攤在沙地上,後背靠著物資箱,兩條腿伸得筆直,鞋面上的沙子結了薄薄一層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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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今天走了十英里才到白圈,整個人從鞋底到頭髮全是沙,臉上的皮膚被風吹得乾裂,嘴唇上起了好幾道白皮。
莫爾斯擰開水壺蓋子喝了一口,又把蓋子擰回去。
「科爾怎麼還沒到?」
聲音裡帶著點壓不住的急。
靠著物資箱的人把頭往後仰了仰,後腦勺磕在紙箱的硬角上。
「你倒是舒服,走都沒走。」
兩隻手從沙地上撐起來又放下去,掌心在沙面上按出兩個印子。
「至於你們那個QB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他傭人。」
說完把眼睛閉上了。
莫爾斯沒接話,目光從白圈的邊緣一路掃到最遠的那道沙脊。
沙脊上空無一人。
實時小地圖上科爾的白色圓點已經偏離了聚集圈很遠,兩個標記之間的虛線被拉得很長。
站起身,往西邊的沙丘群里望了望。
沙丘的輪廓在暮色里變成了一道道深灰色的弧線,弧線和弧線之間是更深的陰影。
什麼都看不見。
莫爾斯又走回物資堆旁邊坐下來,開始點燃之前收集到的各種可燃物。
科爾還在路上,希望他看到煙,儘快找到這裡。
科爾停下了腳步。
鞋裡的沙子多到每走一步都能聽見沙粒在腳趾縫裡擠壓的聲音,襪子早就濕透了,不知道是汗還是從沙面滲上來的潮氣。
實在沒有力氣了,這是第一次認真地停下來看四周。
沙丘,沙丘,沙丘。
從左到右掃一遍,從右到左再掃一遍,每一道沙脊的弧線長得都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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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岩柱,沒有標誌物,連一棵高過膝蓋的植物都沒有。
喉結動了一下。
背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蹲下身,從側袋裡掏出那張地圖,在沙地上攤開。
地圖被風吹得兩角翹起來,用兩隻膝蓋壓住,低頭找自己的位置。
豬牙狀的地標在地圖上標得很清楚。
抬起頭往四面再看了一遍。
豬牙地標在左後方。
左後方。
整個人往後坐了一下,右拳砸在沙地上,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
」Fuck!」
從落地到現在,一直在往正東走,豬牙地標本來應該在左前方偏北。
兩隻手攥著地圖的邊緣,攥得地圖上留下兩個手指寬的褶皺。
地圖塞回背包,站起身,背包往肩上一甩。
眼前是一道高沙脊,脊線從南到北橫亘在面前,少說有四五十米高。
開始往沙脊上爬。
沙面很鬆,每踩一腳就陷到小腿中段,拔出來的時候沙子嘩地往回塌,等於每一步只前進半步的距離。
兩隻手也按在沙面上借力,四肢並用地往上爬,爬到半腰的時候大腿開始發酸,呼吸聲變得又粗又急。
爬到沙脊頂上的時候,衝鋒衣前面全是沙子,兩隻手掌被沙粒磨得通紅。
站直了身子,兩條腿在沙脊頂上站得有點晃。
風從脊頂呼地刮過來,把帽繩吹到了臉上。
把帽繩從臉上撥開,眯著眼睛往西北方向看。
灰藍色的天底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道黑色的細線從沙丘群的縫隙里往天上升。
煙。
整個身體僵了一拍。
那道煙在暮色里又細又直,被高空風切成斜線之後往東北方向飄,煙的顏色很深。
那個方向,就是聚集點的方向。
背包的肩帶往上提了一把,轉身就往煙的方向跑。
沙脊頂上的沙子比斜面更松,第一步踩下去就陷到了膝蓋,整個人的重心往前一撲。
沒有減速,拔腿繼續跑,兩條胳膊在身體兩側大幅度地擺動,每一步都在跟腳底下的沙子較勁。
左腳踩在了沙脊頂部和下坡面的交界處。
交界處的沙面被風颳成了一道弧形的薄殼,殼底下是虛的。
左腳踩穿薄殼的瞬間,整個人的重心全部壓到了左腿上,左腳往下一墜,腳踝猛地往內側翻折了一下。
一聲悶響。
身子往前撲倒,兩隻手在沙面上劃了兩道長長的痕,整個人從沙脊頂上開始往下翻滾。
沙子灌進了嘴裡,灌進了鼻子裡,灌進了領口和袖口裡。
背包在滾動的過程中從左肩滑到了頭頂上方,肩帶勒著脖子拖了兩米,又從頭頂翻過去砸在前面的沙地上。
身體沿著沙脊的下坡面滾了足足二十多米,在坡底的一片平沙上停下來。
整個人側著趴在沙地上,左半邊臉埋在沙子裡,嘴巴張開,嘴裡全是沙。
背包甩在三米開外,側袋的拉鏈被扯開了,地圖和半包壓縮餅乾散落在沙面上。
先吐了兩口沙子,乾嘔了一聲,然後試著把左腿往回收。
左腳踝傳上來的疼從骨頭縫裡往外鑽,從腳踝一路竄到小腿。
撐起上半身,低頭看了一眼左腳。
左腳踝的位置已經開始腫了。
坐在沙地上,右手去夠三米外的背包,夠不到。
用右腿和兩隻手把身子往背包的方向挪了半米,又挪了半米,終於把背包的肩帶抓到了手裡。
風越來越冷,把衝鋒衣的帽子重新扣好。
仰起頭,朝著煙的方向,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有人嗎!」
聲音在空曠的沙丘間飄了一截就被風吹散了。
又喊了一聲,比第一聲更大。
「有沒有人!」
沙丘間迴蕩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呼吸在嘴前凝成密密的白霧,白霧被風扯得七零八落。
一個人坐在坡底的沙地上,背包抱在懷裡,左腳踝的疼一陣一陣地往上頂。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在科爾摔下沙脊的那一刻暴漲了兩萬。
彈幕刷得滿屏都是。
【臥槽!!!!】
【他摔了!!他從脊頂上滾下去了!!】
【左腳踝完了,看那個腫的速度。】
【快喊人啊!!】
【他在喊了,但是風太大了,離其他人太遠了。】
【莫爾斯!莫爾斯快去啊!】
莫爾斯蹲在火堆旁邊往裡添柴,手停住了。
風從西南方向灌過來,風裡夾著一個很遠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沙粒的沙沙聲蓋掉了大半,只有最高的那個尾音穿過來了一小截。
面朝西南方向,把兩隻手攏在耳朵兩側擋住風。
又來了一聲,這回稍微清楚一點。
是人聲。
彎腰從物資堆旁邊的應急包里翻出一支手電筒,又抄起一瓶水塞進衝鋒衣內袋,一條應急毯夾在腋下。
「嗨,哥們兒,幫忙看著點火,一定要確保有煙。」
靠在物資箱上閉著眼的那個人,一言不發。
莫爾斯又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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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來越冷了,在火旁邊你也能舒服一些。」
「我去看看是什麼聲音!。
,「我覺得應該是科爾!」
說完沒等回應,邁步就往白圈外面走。
腳踩在沙地上的聲音從「嘎吱」變成了「沙沙」,沙面的溫度已經又低了很多。
把手電筒打開,光柱在暮色里切出一道亮白色的錐形。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翻過一道矮沙脊,又翻過一道。
翻過第二道沙脊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掃到了坡底沙地上的一個黑影。
科爾縮在沙地上,背包抱在胸前,左腿往外伸著不敢動,右腿蜷在身下。
臉上全是沙子,嘴唇上沾著沙粒,眼眶紅紅的。
莫爾斯從沙脊上滑下去,膝蓋彎著,兩隻腳在沙面上犁出兩道深槽。
滑到科爾面前蹲下來,先把手電筒往沙地上一插照亮了周圍。
「腳怎麼了?」
科爾的聲音啞了,嗓子裡帶著沙粒磨過的粗糙。
「感覺是腳踝扭了。」
莫爾斯把應急毯從腋下抽出來抖開,先蓋在科爾的肩膀上。
然後蹲下身,伸手去碰科爾的左腳踝。
手指剛挨上褲腳,科爾的整個左腿縮了一下,沙地上被蹬出一道印子。
「別碰!」
把手收回來,從衝鋒衣內袋裡掏出那瓶水,擰開蓋子遞到科爾嘴邊。
「先喝一口。」
科爾接過水瓶,仰頭灌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莫爾斯站起身,走到科爾的左側,彎腰把科爾的左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
「右腿撐地,我扶你起來。」
咬著牙,右腿往下一蹬,莫爾斯同時往上發力,兩個人配合著從沙地上撐了起來。
左腳懸著不敢落地,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莫爾斯的肩膀上和自己的右腿上。
莫爾斯把科爾的胳膊在自己肩上扣緊了,右手從沙地上撈起手電筒。
兩個人的身影在手電筒的光柱里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一深一淺地踩進暮色里的沙丘O
「營地不遠,跟我走。」
「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