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林先生,謝謝你還願意教我(加更!求月票)


  春訓第四天。

  早晨五點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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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天還沒全亮,路燈一盞盞順著街道往北延伸,在公寓的玻璃上反出一條長長的光。

  羅德蹲在沙發前頭,跟一件衛衣較勁。

  衛衣是前一周咖啡店那個綁馬尾辮的女孩從家裡寄給他的禮物。

  羅德兩條胳膊在袖子裡亂伸,腦袋頂著布料往上拱,拱了半天也鑽不出領口。

  布料死死繃在他後腦勺上,把半張臉都勒得變了形。

  林萬盛剛淋完澡,頭髮還濕著,毛巾搭在脖子後頭,看到羅德這個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我說羅德。」

  「你那個咖啡妹子。」

  「看樣子她不太清楚你的頭圍到底是多大。」

  羅德奮力地把頭探出來,衛衣的領口被他撐得變形了。

  「你不要這麼說好嗎?」

  「誒。」

  「就是我的頭太大,對吧?」

  「她買的衣服挺好的。」

  林萬盛笑了一下,沒接茬。

  就這一秒鐘,公寓門外頭響了三下。

  羅德跟林萬盛對了一下眼神。

  林萬盛伸手把鎖打開,拉開門。

  門外那一段走廊的燈比公寓裡頭還亮。

  站著兩個人。

  前頭那個穿一身深灰西裝,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眉骨上頭一道舊傷疤,一隻手插在西裝口袋裡,另一隻手在身側自然下垂。

  老韋伯。

  nfl印第安納波利斯小馬隊的現役主教練。

  身後跟著一個差不多高的年輕人,身上一件小馬隊的訓練風衣,背著一隻普通的運動包。

  小韋伯。

  羅德先反應過來。

  衛衣還有半截卡在他脖子上,他自己也沒去管。

  「what the fuck,韋伯教練?」

  「你怎麼在我門口?」

  小韋伯剛要張嘴。

  老韋伯把手往他肩膀上輕輕一擱。

  小韋伯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老韋伯的目光落在林萬盛臉上,停了幾秒,等他自己反應過來。

  「之前說過要讓我兒子過來好好跟你學習。」

  「怎麼。」

  「不歡迎?」

  林萬盛站在門裡頭,胳膊還搭著門把手沒收回去。

  「……早啊韋伯教練。」

  老韋伯沒接他這一句,從門外頭跨進一隻腳,小韋伯跟在他身後。

  「在我心目中。」

  「你們華國人,向來最講信譽。」

  「難不成你的同學們拿到了 offer之後,你就不想帶我兒子了嗎?」

  羅德的兩隻手在身側攥成了拳,小韋伯這張臉,羅德一輩子忘不掉。

  高中最後一個橄欖球賽季,弗蘭克-韋伯一通電話,把雪城坐了四年冷板凳的兒子塞進了東河,掛上了進攻組教練的頭銜。

  最信任的佩恩教練,被一腳踢到副總教練的空架子上。

  蓋爾-韋伯頭一天來,草皮沒踩過,汗沒聞過。

  就傻傻的盯著平板上的表格,就說他們練得太松,不夠職業。

  身上一件印小馬隊 logo的防風衣,手腕上一塊鑲了鑽的表,晃得人睜不開眼。

  小韋伯眼皮都沒抬一下,回手把平板懟到凱文臉上,問凱文為什麼不能像 nfl第三順位那樣把球摘下來。

  「難道你只想當個平凡的凱文?」

  最狠的是罰跑看台的一回。

  全裝對抗剛練完,五十組。

  以前佩恩教練罰得最重也就二十組,還會跟著球員一塊兒跑。

  蓋爾-韋伯站在草坪上,手裡拎著擴音器,一級台階都懶得爬。

  跑到第四十組,一個十一年級的替補扶著欄杆吐了出來。

  擴音器里飄下來一句話。

  「吐完了接著跑。」

  「這是冠軍的代價。」

  那天夕陽把整個看台染得血紅。

  林萬盛跑在最前頭。羅德跟在他半步後面。

  羅德聽見林萬盛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

  「艹。」

  ……………………

  ……………………

  凌晨五點半。

  自己家門口。

  當年那張寫滿了權力的臉,這會兒縮在他爹身後,避著林萬盛的眼睛。

  羅德越想,胸口起伏得越厲害,往前半步,剛要開口。

  林萬盛先抬了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接著側過身,反手把公寓的門重新推開。

  「弗蘭克教練,蓋爾。」

  「進來坐。」

  羅德的腦袋嗡的一聲。

  進來坐?

  林萬盛偏過臉,沖羅德遞了個眼色。

  「你先去訓練館,幫我請個假。」

  「跟教練組他們講一聲,我晚一點到。」

  羅德張著嘴,瞪著林萬盛,腳底像釘在地上,半天沒挪窩。

  弗蘭克-韋伯擺了擺手,沒往屋裡走。

  「不坐了。」

  「我就是帶他過來,認認路。」

  老頭抬手,在兒子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從今往後,他就是你的助理了。」

  「助理的這些事,我們在家裡已經練了兩個月。」

  「你放心。」

  林萬盛的目光這才落到蓋爾-韋伯身上。

  不到三十歲的人。

  身上那件小馬隊的防風衣不見了。

  手腕上空著,那塊晃眼的鑽表也不見了。

  看著林萬盛沒說話。

  蓋爾-韋伯往前邁出一步。

  對著林萬盛,彎下腰,結結實實地鞠了一躬。

  腰彎到一半還往下壓了壓。

  「林萬盛,謝謝你願意教我。」

  樓道里靜了兩秒。

  羅德搭在門框上的那隻手,僵在半空。

  那個當年拿著擴音器站在草坪上俯視所有人的蓋爾-韋伯。

  那個讓一整支球隊跑到嘔吐,自己一級台階都懶得爬的蓋爾-韋伯。

  此刻正對著林萬盛。

  把腰彎成了一張弓。

  …………………………

  …………………………

  …………

  天還沒亮透。

  停車場的地燈一盞接一盞亮著。

  羅德跟在林萬盛後頭,腦子還沒從剛才那一幕里緩過來,走路都有點發飄。

  兩個人到了車邊。

  林萬盛拉開車門,坐進了福特的駕駛座。

  羅德繞到另一側,彎下腰往副駕駛里鑽。

  膝蓋先頂上了手套箱。

  他在座椅邊上摸到調節杆,咔咔把椅子退到最底,兩條腿才算塞進去。

  車子倒出車位,拐上了主路。

  羅德一路憋著。

  憋到車子匯進主街的車流里,終於沒忍住。

  「我沒想到,他真的會來欸。」

  前頭正趕上一個紅燈。

  林萬盛踩下剎車,車停穩。

  兩隻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其實,我本來也覺得他不會來。」

  「老韋伯頭一回跟我提這事兒,到今天,差不多快三個月了。」

  林萬盛看著前頭那盞紅燈。

  「我一直以為他就是嘴上說說,不會真把人送過來。」

  他停了一下。

  「更沒想到,他真讓蓋爾在家練了兩個月,就為了來給我當個助理。」

  羅德摸了摸鼻子,一時沒接上話。

  「誒……」

  「當個助理。」

  「還用得著訓練的嗎?」

  紅燈跳成了綠燈。

  林萬盛鬆開剎車,腳下輕輕一給油,車往前滑了出去。

  「就蓋爾那性子。」

  他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估計什麼東西,都得從頭練吧。」

  羅德張著嘴想了兩秒。

  越想越覺得這話里有點意思,又一下說不上來。

  窗外的安娜堡還黑著,路燈一根接一根,往車後退去。

  「不知道為什麼……」

  羅德轉過頭,看了又看林萬盛。

  「我是不是有點太狹隘了。」

  他頓了一下,胸口一鼓。

  「我真的覺得好爽啊啊啊啊!!!!」

  話音還沒落地,羅德一把按下車窗。

  冷風呼地灌進來。

  他探出大半個身子,對著空蕩蕩的主街扯開了嗓子。

  「啊啊啊啊啊啊!!!!」

  吼聲在還沒睡醒的街面上撞來撞去。

  旁邊車道一輛送貨車被這一嗓子驚得猛按喇叭。

  「叭!!」

  後頭一輛跟著按。

  再後頭一輛也按。

  街角一扇窗戶哐當推開,一個腦袋探出來,衝著這邊罵了一句聽不清的髒話。

  幾秒鐘前還死寂的一條街,喇叭一輛接一輛,響成了一鍋粥。

  羅德縮回車裡,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笑咧到了耳根。

  林萬盛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單手把他那側的車窗升了上去。

  「坐好。」

  「再吼,咱倆天沒亮就得進警局。」

  ………………

  ………………

  剛過居民區,羅德的右手就按到了副駕駛位的車窗按鈕上,玻璃嗡的一聲往下滑。

  三月清晨的冷風灌進車廂,羅德整個上半身往窗外探,朝著還黑著的南大學街,從喉嚨底下吼了一聲。

  「好爽!好爽好爽好爽!!!!」

  吼聲在凌晨的街道上散開。

  街邊停著的一輛 suv裡頭突然亮起了車頂燈。

  車主把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半個腦袋伸出來。

  「嘿!大清早的,嗷什麼嗷!」

  羅德的頭還在車外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哈哈哈哈哈!今天很開心啊」

  街角又傳來一隻狗在叫。

  林萬盛笑了一下,沒讓羅德把頭縮回來。

  車一路往北,羅德的吼聲跟車窗外灌進來的風攪在一起,往車後頭一路散過去。

  ……………………

  ……………………

  早晨六點四十五分,安娜堡市中心酒店的十二樓。

  窗簾只拉了一半,三月清晨的光從落地窗的縫裡斜斜切進來,在客廳的地毯上拉出一條長方形的亮線。

  主臥的床上,漢森翻了個身,掙扎著坐起來,身上還套著摩爾昨晚換下的白襯衣。

  襯衣下擺只蓋到大腿根上頭一截,兩條光腿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床沿上。

  高跟鞋一隻翻在玄關的地毯上,另一隻不知道去了哪兒。

  漢森光著腳下床,走到客廳,把窗簾往兩邊各扯開一寸,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是州街,清晨還沒什麼人,兩輛計程車停在街角,一個戴紅毛線帽的男人推著早餐車從街那頭過來。

  漢森把窗簾拉回原樣,走到玄關旁邊的小吧檯,按下膠囊咖啡機的開關,機器嗡地一聲轉起來。

  又從迷你冰箱裡拿出一盒奶,倒了大半杯。

  衣櫃在臥室門外。漢森拉開櫃門,裡頭掛著摩爾的西裝。

  兩套。

  深灰一套,深藍一套。

  手指在兩套之間停了幾秒,最後挑了深灰的。

  今天上午摩爾要回訓練館,跟教練組開會。深灰比深藍穩重些。

  把西裝從衣架上取下來,搭在客廳那張深色沙發的扶手上。

  領帶在衣櫃下層的抽屜里。抽出一條暗紅斜紋的,搭在西裝領子上。

  皮鞋在玄關。漢森蹲下身,把鞋面在手裡擦了幾下。

  襯衣下擺在動作里翻上去一截,自己沒察覺。

  浴室門嗒地一聲開了,摩爾走出來。

  光著上半身,腰上圍一條白浴巾,頭髮還濕著,順著鬢角往下滴水。

  胸口的胸毛有些花白,腹肌也塌了一半。

  摩爾朝客廳看了一眼,視線在漢森光著的兩條腿上停了半秒,赤腳踩過地毯,朝玄關走過來。

  經過漢森身後,摩爾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不重。

  像拍一下球員肩膀的力道。

  漢森的身子顫了一下,皮鞋差點從手裡滑出去,耳根燙了起來。

  漢森略點一點羞澀的抬起頭,沖摩爾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摩爾沒看她,走到沙發前,把腰上的浴巾緊了緊,順勢坐下。

  伸手從茶几上拿起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漢森。」

  漢森把擦了一半的皮鞋放下,膝蓋跪在玄關的地毯上,抬頭朝沙發那邊看。

  摩爾的視線沒從屏幕上抬起來。

  「今天我會把你安排給鮑勃教練那邊。」

  漢森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先跟著鮑勃一段時間。」

  「然後我安排你把每個教練組都轉一圈。」

  「轉完。」

  「你挑一個你自己喜歡的方向。」

  「之後我會安排里德爾給你正式的助理教練合同。」

  摩爾這才抬起眼皮,視線落到她臉上。

  「放心吧。」

  「只要我在密西根一天。」

  「你就能在密西根好好待著。」

  「你進去了以後,也要好好表現。」

  「明年這時候。」

  「至少讓你做教練組的二把手。」

  漢森的下唇被牙齒咬了一下。

  她想起里德爾在面試那間小會議室里跟她說過的話。

  二十六歲的女孩,能在ncaa一級聯盟的球隊裡當上正式助理教練,全美一年也出不了一個。

  更別提他們這種豪門了。

  想到這裡,漢森的膝蓋不由自主地在地毯上又往裡並了半寸,接著堅定地點了點頭。

  摩爾大笑一聲,笑聲在套房裡壓出一點迴響。

  從沙發上起身,光腳走過客廳,走到跪在地上的漢森跟前。

  彎下腰,伸手在她臉頰上拍了拍。

  「開心一點啊。」

  「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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