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2章 走了


  旁人贊她醫術神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過是一個拼了命不想再失去孩子的母親。

  戰閻站在窗邊,一身鐵甲寒氣未散,聽著屋內幾句溫言,那張常年覆著寒霜的臉,也悄悄柔和了一瞬。

  可轉瞬之間,那點柔和便被更深的冷冽覆蓋,疫病能治好,可那股子要他女兒性命的惡意,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淼兒既已無礙,便不宜再耽擱。」

  戰閻轉過身,目光掃過屋內二人,語氣沉定如鐵,「收拾妥當,三日後啟程,前往靖城。」

  戰淼微微一怔,撐著些許力氣坐直身子:「爹爹,靖城那邊有什麼消息傳來嗎?」

  「蘇凝霜一死,她身後那股暗線並未散乾淨,此次疫病來得蹊蹺,源頭直指靖城一帶。」戰閻凝眉開口。

  他啞聲說道:「那些藏在暗處,想借疫病害你的人,我要親自去把他們連根拔起。不除乾淨,你往後便永無寧日,戰家也不得安穩。」

  林怡琬輕輕點頭,沒有半分遲疑:「我多帶上一些藥草,淼兒身子剛穩,路途顛簸,又要長途跋涉,需隨時調理,我放心不下,何況靖城氣候偏濕,舊疾最易反覆,有我在,至少能保她一路平安。」

  她說得平靜,卻字字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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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護著女兒周全,刀山火海,都要一同前往。

  戰閻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暖,沉聲應下:「好。」

  眾人很快收拾行裝,兵器,鎧甲,藥材,細軟,乾糧,應急藥箱一一備齊,護衛隊精簡精銳,只待吉日一到,便即刻出發。

  整座村子前幾日還被疫病籠罩得死氣沉沉,如今陰霾散盡,人人神色欣喜。

  就在出發前一日傍晚,佑儀公主面色疲憊的前來求見戰閻與林怡琬。

  屋內燭火安靜跳躍。

  戰淼靠在軟榻上休養,林怡琬坐在一旁為她捻著暖手爐,戰閻端坐主位,神色沉肅。

  佑儀進門,先行一禮,再抬眼時,眉宇間帶著濃重的擔憂。

  她啞聲說道:「琬姑姑,琬姑父,佑儀此番前來是為一事相告。」

  林怡琬上前扶住她:「公主不必多禮,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可是,查到墨城主的下落了?」

  此前墨城主無故失蹤,朝堂驚疑,他們這才一路趕來靖城,卻不料因為疫病被困在這村子裡面。

  佑儀輕輕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

  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卻藏著一路風塵,滿心疲憊,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澀然。

  「是。我查到了。」

  她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他並非遇害,並非被囚,更不是死於陰謀暗算。他……是隨著一名女子走了。」

  一語落下,小小的農舍內瞬間靜了下來。

  這間臨時落腳的農家小院,是他們躲避疫病,暫作休整的地方。

  土牆斑駁,窗紙微破,屋外還飄著深秋的冷雨,屋內只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得幾人神色明暗不定。

  戰淼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身子依舊單薄,正靠在鋪著厚棉墊的木椅上,聞言猛地一怔。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暖爐,指尖微微發緊:「佑儀姐姐,你說什麼?墨城主他竟是跟著一名女子走了?」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墨城主是什麼人?

  是靖城一帶隻手遮天的人物,冷麵寡言,心思深沉,手握重兵,勢力盤根錯節,連朝廷都要對他禮讓三分。

  他殺伐果斷,不近女色,眼中只有城池、勢力與規矩,仿佛天生便沒有兒女情長這般軟弱東西。

  這樣一個人,會棄了自己的家人,城池,部下,基業,跟著一個女子,悄無聲息消失?

  連一向沉穩的林怡琬都微微蹙眉。

  她看著佑儀眼底藏不住的黯然,輕聲道:「公主,此事,當真確認無誤?」

  「無誤。」佑儀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平靜。

  只是那平靜之下,藏著翻湧的苦澀:「我命人追了查他的下落,從靖城城郊,追到江南水鄉,再追到西南群山之中,一路線索,清清楚楚。」

  「暗衛找到他曾落腳的客棧,找到他打過招呼的船夫,找到他贈過銀兩的山民。每一個人都說,同他一起的,是一位容貌極美,身段極柔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一身淺碧色衣裙,說話輕聲細語,看似柔弱,眼神卻極有主見。墨城主對她,百依百順。」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佑儀的聲音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她這一生,身為公主,自幼錦衣玉食,萬人追捧,驕傲早已刻進骨血里。

  可此刻,在自己的親人面前,她不得不承認,那個她放在心上,默默等候,甚至願意放下,身份追隨的男人,最終選擇了別人。

  戰淼心頭一緊,不知該如何安慰。

  她了解佑儀,外柔內剛,看似溫和,實則極重情意。

  此番千里追尋,換來這樣一個結果,換作是誰,都難以承受。

  林怡琬輕輕拍了拍佑儀的手臂,語氣溫和:「佑儀,不管結果如何,總歸有我們陪在你的身邊,你辛苦了!」

  佑儀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微微泛紅:「比起心苦,身體上的累,又算得了什麼?」

  「我起初還在騙自己。我告訴自己,他一定是被人挾持,一定是身陷險境,一定是身不由己。」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我拼了命要去找的人,正心甘情願,跟著另一個女子,遠走高飛。」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啞:「我最後一次查到他們蹤跡,是在西南邊境的一處古鎮。那裡山高水遠,與世隔絕,幾乎與世隔絕。鎮上的人說,那對夫妻模樣的人,在山邊蓋了小屋,男的耕田打獵,女的織布澆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平靜安穩。」

  「夫妻模樣……」

  佑儀輕輕重複這四個字,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疼。

  她與他相識於微時。

  那時她還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也不是威震一方的城主。

  她曾以為,他們之間,總有幾分不一樣的情分。

  她曾以為,他冰冷的心,總有一天會為她融化。

  她曾以為,只要她等,只要她追,總有一天,能與他並肩看天下。

  到頭來,不過是她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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