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看穿
他頓了頓,又一字一句道:
「而且,我護著你。」
一句話,輕得像風,卻重得像承諾。
墨子玉怔怔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小半個頭的少年,他站在陽光下,眉眼乾淨,氣勢沉穩,像一座小小的山,為他擋住了所有風雨。
原本惶恐不安的心,在這一刻,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卻異常認真:「嗯!」
蕭凌見他不再害怕,伸手,輕輕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領,又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
「領口破了,疼不疼?」
墨子玉小聲道:「有一點疼!」
「我帶你去偏殿上藥。」蕭凌不由分說,伸手牽住他的小手,「以後,離那些下人遠一點,不要一個人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
墨子玉乖乖任由他牽著,小手被蕭凌溫暖的手包裹著,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暖意,驅散了所有寒冷和恐懼。
他偷偷側過頭,看著身邊的蕭凌。
原來在這冰冷的皇宮裡,也有人願意伸出手,拉他一把,護他一程。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蕭凌走得很慢,刻意遷就著墨子玉的腳步,一路上都沒有鬆開手。
墨子玉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嘴角悄悄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娘親說,這宮裡人心險惡,步步驚心。
可今天,他遇到了很好說話的皇子殿下。
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不遠處的廊下,林皇后靜靜站著,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著蕭凌細心護著墨子玉,看著兩個孩子相依相伴的身影,眼底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佑儀公主那一席話,半真半假,她心中並非全無察覺。
可看著眼前這兩個孩子,她忽然覺得,有些算計,有些防備,在稚子純粹的善意面前,都不那麼重要了。
蕭凌天生仁厚,有護弱之心。
墨子玉雖身世坎坷,卻心性純良。
她輕輕嘆了一聲,轉身悄然離去。
也罷。
既然蕭凌願意護著,那她便也順著這份心意。
佑儀公主、墨子玉,只要她們不生歹心,安分守己,她便留他們在京城又如何。
這深宮再冷,她也要為這兩個孩子,撐出一片安穩天地。
隔日清晨,晨光穿過崇文館的雕花窗欞,灑在光潔的青石板上,落得一地暖金。
宮中皇子與勛貴子弟的早課準時開始,負責講學的太傅端坐堂上,蕭凌牽著墨子玉的手,尋了靠里側的位置坐下。
墨子玉還是一身素淨的淺青色布衣,與身邊皇子錦袍玉帶的模樣格格不入,他垂著眼,指尖微微蜷縮,被蕭凌握在掌心的手有些發涼。
進崇文館前,他曾被佑儀公主反覆叮囑,萬事藏拙,不可出頭,不可爭搶,更不可顯露半分過人之處,唯有低調,才能在深宮裡活下去。
蕭凌似是察覺他的緊張,悄悄往他身邊挪了挪,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子玉,別怕,這裡和家裡一樣,太傅很溫和,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只管問我。」
墨子玉抬眸看了他一眼,小臉上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卻又迅速低下頭,將自己縮在蕭凌的身側,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太傅開講《論語》,聲音抑揚頓挫,引得堂上幾位勛貴子弟紛紛抬頭凝神聽講,偶爾還會舉手提問,言辭流利,氣度從容。
輪到提問作答之時,堂上的勛貴子弟們個個爭先,都想在太傅面前展露才學,唯有墨子玉始終低著頭,目光落在面前的書卷上,卻半點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太傅目光掃過堂下,恰好落在墨子玉身上,見他雖是布衣,卻眉眼清秀,身姿挺拔,不由多留意了幾分,抬手點了他的名:「那位新來的少年,你來說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何意?」
話音落下,滿室的目光瞬間都聚在了墨子玉身上,有好奇,有打量,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
墨子玉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住了書頁,指節泛白。
他緩緩站起身,小臉上滿是侷促,聲音輕得像羽毛:「回,回太傅,學生不知。」
太傅微微皺眉,方才他看這孩子眼神清明,不似愚鈍之人,怎會連這般淺顯的道理都答不上來。
他耐著性子又問:「那你且背一遍今日所講的篇章,總該會吧?」
墨子玉垂著頭,支支吾吾,磕磕絆絆地背了幾句,還錯了兩處,引得旁邊的勛貴子弟們低聲嗤笑起來。
「連這都不會,也配來崇文館聽課?」
「聽說就是靖城來的質子,沒見過世面,哪裡懂什麼詩書。」
細碎的嘲諷聲鑽進耳朵里,墨子玉的頭垂得更低,臉頰漲得通紅,身子微微發抖。
蕭凌立刻站起身,擋在他身前,對著太傅躬身道:「太傅,子玉初來京城,水土不服,昨日還有些不適,今日精神不濟,才答不上來,還請太傅恕罪。」
他天生仁厚,語氣誠懇,眼神坦蕩,太傅見他這般維護,也不好再為難,揮了揮手讓兩人坐下。
坐下之後,蕭凌側過頭,看著身旁依舊垂著頭的墨子玉,小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他方才看得清楚,墨子玉並非不會,他低頭時,目光掃過書頁,眼神清明,分明是早已熟記於心,卻故意說錯,故意裝作愚鈍的樣子。
他沒有立刻戳破,只是悄悄將自己的書卷往墨子玉那邊推了推,用指尖指著書上的註解,輕聲道:「子玉,你看這裡,若是不懂,我教你。」
墨子玉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連忙低下頭,假裝認真看書,卻始終一言不發。
課間休息時,其他學子都聚在一起玩耍,唯有蕭凌拉著墨子玉走到廊下的僻靜處。
暖風吹過庭院,拂動兩人的衣擺,蕭凌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墨子玉的眼睛,開口道:「子玉,你方才是故意的,對不對?」
墨子玉身子一震,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驚慌,連忙搖頭:「我沒有,殿下,我是真的不會那些拗口的文章!」